广荣门口的牌子不知何时摘了下去,现下停了两辆披着防水布的黄皮大卡车。每辆车周边围了大概十几个工人,人人神色凝重,抱着满满一怀的棉衣往车上扔。
两人是生脸儿,问了几次白老板在哪儿没人搭理。“走,去里面办公室看看。”陈良景急匆匆的去拉宋佳时的手,未曾想那人往后一撤,在工厂里堆成小山的棉服中双臂一展狠狠兜起十几套。
“你先去找人,我留在这儿帮忙!”他的脸被层层叠叠的灰蓝色挡在后面,陈良景只思考一秒拔腿向楼上奔去。
白老板的办公室他只来过一次,二楼草草一眼数过去大概十几个房间,有一间在东边的把角上,门缝乌洞洞的向外冒黑烟。差不多就是这间了,陈良景没装客气,一脚踢开墨绿色木门才发现没有锁。
白老板的衬衫被飞扬的烟灰染得发黑,头发油乎乎的在扁脑袋上趴着,略显笨重肥胖的后背对着门口,与办公桌后头的大落地窗之间吊着一个铁皮小火盆儿。
一时间两人没有说话,白老板像是料到了他会来,身形一点没有因为惊慌而颤抖。“我跟你们走,工人什么也不知道,放他们回家。”
陈良景一愣,嘴唇开合两下,小声说:“白老板,是我。陈良景。”
历经世事的男人终于颇带惊讶的转过身,脸上的从容和一瞬间的惊愕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好笑。“良景?你、是来上班的?”
陈良景苦笑一声,“我过来的路上碰上了两队警察正往这个方向来,现在恐怕没时间开玩笑了。”
白老板皱着眉毛沉吟片刻,仿佛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在憋出来四个字:“太危险了。”他的手边尚放着几本大辞典那么厚的文件,陈良景撸起袖子抓起一把掷进火盆里,一边烧一边伸出手指向窗外。“那个穿校服的男人就是我爱人,他在下面帮忙装车,我在上面帮忙烧资料,后悔恐怕来不及了。”
白老板欠起些身体看去,一辆车已经开走了,剩下的那辆大车旁边果然有一个不是自家工人的忙碌身影。他微微叹息一声,宛如自言自语般开口:“实在不该把你们卷进来。”
“你打算怎么做。”
男人笑笑,语气里有一丝释怀。“三个小时前有人传信给我说广荣被盯上了,竭尽全力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三个小时前?为什么不跑?”
“我跑了,送到东北前线的棉服怎么办。天气马上转凉,战士们没有这批棉服会死人的。”
“天啊……”竟然是送往东北的棉服,他和宋佳时还为了政府军和浙军而争吵……简直太可笑了。陈良景压抑住心中澎湃汹涌的情绪试探着问:“那你呢?想放弃吗?”
“只要衣服和文件解决了,我什么都不怕。”
红光中在他眼中闪烁,臃肿的脸庞上肥肉溢出一圈儿,被人情世故磨圆的中年男人此时此刻竟浑身上下弥漫着信仰的力量,陈良景看的愣在原地,对咚咚上楼梯的脚步声浑然不觉。
“来了!”
宋佳时跑的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砸在地板上。“警察到巷子口了!”
白老板将最后几张纸丢到火堆中,拉住陈良景和宋佳时胳膊往楼下跑。“跟上!”他从大厅后头的走廊穿过,一身肉跑的虎虎生风。一楼最边上是一个大型厨房,厨房里面的备菜间地板上堆着一袋袋的白萝卜和土豆。土豆袋子挪开的瞬间露出一片不大的麻布地毯,地毯下的木板两下被撬的直晃。
“这是?”
“菜窖,后来改的地下室。”
地板咯吱咯吱直响,三两下露出个仅一人能通过的洞。
“快下去!”
宋佳时被身后不知谁的手掌一推,半条腿迈到里边。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下半身已经进去了脸上仍是错愕的表情,“我吗?”
地窖里居然还有人。
“那是我夫人和幼女,良景你也进去,关键时刻能保命。”
宋佳时差不多看清了里头的结构,一个简简单单的四方形空间,墙壁用洋灰抹的整洁,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桌子边上堆着大量的食物和水,一盏油灯映出两双慌张的眼睛,小女孩大声哭叫起来,“爹!!!”
拉着她的夫人手受伤了,匆匆的缠了一块儿花手绢儿。宋佳时很敏锐,身子尚悬在半空间嘴里已经问出声:“手怎么了?”
“搬东西是不小心划伤的,不碍事,良景快!”
陈良景将宋佳时一把推下去,眼睛转了一圈儿冒出个主意。“佳时,你在这里帮白夫人治伤。千万不要害怕,我很快回来。”
“那你呢?”他的询问淹没在无声无息的地下室里,转眼间地板已经合的严严实实。
白老板有些诧异,转过头来想对着陈良景发怒,陈良景一边重新堆好土豆一边解释:“我爱人倔强的很,不这样说他不会老老实实留下,至于我,我想到一个出路。你先稳住警察千万不要慌,能拖多久拖多久。后门在哪?”
男人的手指了个方向,陈良景跑出厨房才想起白家好像少了个人,又折返回来问道:“白幼颐呢?”
踢铁门声轰轰作响震得人耳道里疼,陈良景从楼背面的后门出去,顺着墙一溜小跑。大门的卡车已经开走了,工人们见了警察四散奔逃,只余几个忠心耿耿的不让警察检查剩下的一部分棉服,抄起棍子木凳双方厮打起来。
一条警棍兜头砸下,血沫迎着太阳喷溅出来湿了一地。尖叫声盖住了倒地声,陈良景脚步微顿,那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人,须发花白,两只眼睛不甘心的瞪着,鲜红色的血液顺着鼻梁流到嘴角。
黑白相间的警棍狭着风呼啸而至,陈良景抬脚下意识想冲上去阻止,一只漂亮的嫩黄色掐绿边小皮鞋拱起脚背在老人头上轻巧的晃了一圈儿,猛地向上一翻和警棍撞在一处。警棍瞬间脱了手,在天上飞出了好看的花形,几乎高的逼近房梁。
男人的叫骂声铺天盖地的响起,陈良景知道是她来了,稳稳心神出了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他握住档把狠狠向前一推,方向盘向右打的很紧,一脚油门踩出去,右边车灯砰的一声碎了一个。
“草。”他又骂一声,向后倒了一点后直直的开走了。
“天桥永安街济世堂掌柜的,蜜蜂。”陈良景不停的自言自语,如果现在的场面尚有挽回的余地,这个地址就是最后的机会。他不知道这个济世堂有没有被波及,事到如今,只能试一试了。
白幼颐被撞车声震的一瞬间有些恍惚,那个车牌号她见过的,在陈良景住的房子胡同口。他来了,是他。毫无欣喜的时间,另一条警棍擦着她的耳朵接踵而至。
少女微微侧头,左手抬起向外翻成一朵花状将警棍卷到腋下死死夹住,右手呈掌状猛地推向面前人的胸膛。男人不出意外的咳出一口血沫,被突如其来的一掌震到街道上,落地的一瞬间骨头清脆的咔次一声。
那位警察年纪轻轻,哀嚎之前是完全的不可置信。他长大嘴巴,尚未并拢之前,又一位年纪同他差不多大小的同事被摔到他身旁。
“这女的……是谁?”他缓缓开口,给予回答的并不是白幼颐的身份,而是一架架上了膛的步枪。‘身手再好,能快的过子弹吗?’小警察想。断了的胫骨剧烈的痛着,想想一会儿这女人脑袋开花的场面居然诡异的没那么痛了。
白幼颐没有再动,她并不害怕一根根冰冷的铁管,只是不想让所有人一起陪葬。能留下来的全是半辈子在广荣做工的工人,这里对于他们来说跟家没有区别。
“三爷!又见面了。”白老板夹着一根很粗的雪茄,身上披着黄灰相间的西装外套笑着对军衔明显高一级的小头头打招呼。那人戴着个宽大的警帽。脸上表情并不好看。
“白爷真是养了个好丫头。”
“哈哈哈,小女不懂事,几位一切医疗费用白某人掏了。”他上前一步递根雪茄过去,“尝尝,美国的舶来货。”
胡三反常的推开,从衣服里翻出盖着北平警察总署的红章文件。“免了。白爷,总署查出广荣与红匪相关,这是逮捕令,瞧瞧吧。”
白老板惊讶的大叫一声,“什么?广荣和红匪?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翻来覆去的凑到文件上看,嘴里啧啧不停。“又发不出饷了?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呀,总撕破脸皮干嘛。家里……”男人的声音小了许多,靠近胡三耳朵。“最近从南方收回来一笔款,有这个数。走,带着兄弟们去我那喝酒!”
白老板大笑着去揽胡三的肩膀,被伸直手臂推开。
胡三冷笑一声,“白爷,没跟您逗闷儿,如今跟红匪沾边儿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咱们私交再好我也帮不了您。”
“可是什么红匪我完全不知道啊。”
“那就警察局里说吧,来呀,带走!”
其余的警察得了令,将目力所见的工人全提了起来往警车上押。
“带走我就够了,他们只是工人。”
胡三挖挖耳朵,放到嘴边吹了一口,皮笑肉不笑的裂开嘴,“所有人,全带走。谁敢不服就地打死。”他的眼神落在白幼颐身上,狰狞可怖。“至于咱们二姑奶奶,警察署的大刑全招呼一遍,看你骨头还硬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