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枪架在白幼颐脖子上,枪管若有似无的在她下巴处点了两下,拿枪的男人面露轻佻,舌头在嘴巴和牙齿间翻腾着像一只没有脚的粉红色蠕虫。
两个男人不客气的把白幼颐的手铐在身前,一左一右抓紧胳膊,她甚至比大多数警察矮上半头,身形看上去娇小瘦弱。
“胡三哥,让我跟父亲说几句话。”
胡三似乎被白幼颐一句胡三哥取悦,以前在白家人面前他总是低声下气的,姐妹二人没有一个正眼瞧他。如今风水轮流转,他胡三也有当爷当哥的一天。男人抬抬下巴示意她可以过来,甚至摆出一副拥抱的姿态。
白老板默默向右挪了一步,在自己和胡三之间空出一人宽的位置。枪口依旧顶在白幼颐脑袋上,她的呼吸声很轻,脚步压的缓慢,大概六七步的路程仿佛走了半个世纪。
四周安静的出奇,无人说话甚至无人咳嗽。白幼颐停下脚步,俯下身靠近白老板的耳朵,她的身体有些扭曲,并不对着白老板而是贴的胡三更近。
胡三本应察觉到危险的,也许的因为白幼颐出门喷了两下法国香水,闻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蔷薇花。
头顶忽的飘下一片落叶,在她眼前划出一条金黄色的线。不知是风在动还是女人的手在动,手腕骨折的声音停在耳朵里崩脆,如同一颗牙齿里咬碎的蚕豆。手枪来不及落地便被拾起来,白幼颐的裙子在空中飞扬如蝴蝶振翅,一个转圈儿的功夫冰凉的枪口死死抵住了胡三的太阳穴。
黄叶将将停在她的鞋尖。
“都不许动!”她的声音尚有一丝尖细,雷霆手段却丝毫不示弱,方才颐指气使的男人瞬间没了脾气,喊叫的生因比白幼颐还大,“别动!都他妈别动!”
“把工人放了,受伤的人送去医院,快!”
“好!好!按照她说的做!”胡三没想到白幼颐被铐住了双手还能有这个本事,心中一味的嗟呀悔叹。“二姑奶奶,怎么本身并没有恩怨,公务在身我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你们真的跟红匪没关系,我、我一定为广荣做主!”
“哼,你?”白幼颐讥讽道:“平日里吃广荣的喝广荣的,如今广荣遭难你冲在最前头!为我们做主?你胡大队长不把咱们小老百姓吃干抹尽算你发善心!”
“瞧你说的,白爷,白爷!为我说句话啊!”
工人们几经催促终于散的干净,白老板轻飘飘的点燃一颗烟,“我跟你们去,幼颐什么也不知道,让她走。”
“爸!进了警察局你还有命吗!”白幼颐情绪激动,抓着枪的手跟着乱颤,人心境不稳的时候脚底下也跟着飘,胡三瞅准时机抬腿冲着白幼颐脚腕狠狠一跺,白幼颐下意识躲了过去,但重心偏离,身体控制不住的后仰一下,胡三在地上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滚儿,抬头的神剑目眦欲裂的大喊:“妈的,给老子扫射!”
“住手!”枪声来的猛烈而突然,德式自动步枪一梭子子弹够一户北平普通人家一年的米钱。所有人都震惊了,呆呆的愣在原地。比人先到的将工厂围住的靴子声,一匹烈焰红棕的高头大马宛如在无人之境嘶鸣。
白幼颐循声望去,她以为会是陈良景,马上坐着的却是一名陌生的年轻军官。军官整个人微微后仰着,头发乱糟糟的显得没什么精神,衣服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堆在一起,唯一双眼睛鹰视狼顾尽显领袖之象。
“胡队长不简单,闹市便要杀人,警察署真是了不得。”男人语气听起来很疲惫,低沉的甚至有些庸懦。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位简单人物,除了被白幼颐挟持一肚子怨气想发泄的胡三。他大喇喇的从地上爬起来,随意拍了几下身上的土,翘着下巴一脸不服气的挑衅道:“你哪位啊?北平警察总署办事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道暗黄色身影从白幼颐脸上一闪而过,下一个眼神再看过去时胡三已经又趴在了地上,脸上印着灰扑扑的大码鞋印子,满口血沫。
“南京军委
第二部特派员上校蒋云樵先生,问大家好。”说话的男生年纪不大,肩章上没有职级。两句话吐气如兰不卑不亢,倒是将白幼颐吓了一大跳。
“蒋……他居然姓蒋……”
胡三再也不敢说话,兀自匍匐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唤。蒋云樵像是累极了,不顾形象的打了个天大的哈欠。“叫什么……啊、广荣。这工厂我保了,有什么话喊你上级跟我说。”
他随意的挥挥手,潮水般袭来的警察架着胡三潮水般退去。白幼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喘了几口粗气,定定的望着那个说一不二的男人。而男人的成长过程中大概早已熟悉了各种各样的注视,眉尖也没有抬一下。
白老板想着大人物的事升斗小民不敢打听,但是至少感谢一下。只往前上了一步,方才打人的男生对着他摆了两下手,示意站在原地就好。“多谢特派员救命之恩,让将士们到舍下歇歇脚……”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随着马儿的一声嘶鸣咽回腹中,蒋云樵恹恹的望着远方出神,没再看向这边一眼。
人走了差不多十分钟,陈良景回来了,开着撞坏了好几处的福特。白幼颐的手背上不知何时沾上一点血,其实是极显眼的,可能是心情大起大落实在令人喘不上气,谁也没瞧见。
她单独站在秋风阵阵的庭院里,眼见着陈良景小跑过来。
“你受伤了?严重吗?”陈良景俯下身去看的瞬间被温暖的搂住脖子。
“爸爸说你去搬救兵了……我很害怕……幸好、幸好。”她的眼泪晕湿了他的衬衫,陈良景安慰的拍拍白幼颐的后背,再坚强再能打,终究是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子。
“怕什么,我一定会回来的,不会丢下你们。况且我爱人还在地窖里呢!”
白幼颐猛的一推他,“你爱人?”
“对啊,佳时也来帮忙了,没他怎么行。”
白幼棠睡得很香,脸紧紧地靠在墙壁一侧。陈良景打开地下室木板的瞬间,宋佳时正安安静静的坐在楼梯上,白夫人的手被重新包扎了一遍,被鲜艳的阳光一激差点哭出声来。
男人的手在阳光的缝隙中伸下来,宋佳时从不怀疑,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仍旧是兵荒马乱的两天,清剿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北平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学校短暂的停课,排的正热闹的话剧也被搁置,小四合院一时人丁冷落。
修车花了苏宥安不少钱,他对这般天降横祸恨的牙痒痒,威胁陈良景说若是不赔钱就要到绍兴去。陈良景压根没想扯皮,从银行里取出五十大洋苏宥安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认了。
广荣算是度过难关,却波及到了一个未曾料想过的人——云三娘。什么类型的谣言都有,有说她通敌的、有说她服侍过红匪高官的、甚至有传她本身就是红匪的。宋佳时追着苏宥安求真,那人也说不出一二三来,只短短奔走打听了几天便不再提起了。
她像一阵脂粉气浓厚的春风吹进了一方不大的院子,又匆匆离开了,什么都没带走。
课程将将恢复时,来了一位老友。
黄昏时刻,灯影浑浊。宋佳时熬了一锅花胶猪肚汤,花了一整个下午,整个街道都弥漫着肉汁的香气。陈良景前些天一直跟着白老板收拾广荣的烂摊子,自请由采购经理降为运输员,白幼颐第一个不同意,最后定为了运输经理。
胜村阳太推开门,一层浅浅的酒气融进陈良景刚盛好的汤里。他略微惊奇的咦了一声,热情洋溢的把人往院子里迎。“怎么这时候来了?你也闻到香了是不是?”
苏宥安已经喝光了一碗,手自动伸到宋佳时面前叫他给自己续上,宋佳时把汤勺往锅边一丢,站起来替胜村拉了一把椅子。他们之间只是一层浅浅的交情,陈良景跟他交情深,宋佳时自然也亲热。
“坐呀,先喝一碗暖暖胃。佳时这个汤炖的简直无人能出其右,你不在这儿绝对喝不到。”陈良景笑盈盈的为胜村拿出一只新碗,那人却返程的阴沉着脸一直没吭声。
“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胜村喝的醉眼朦胧,只是站着已稍微有些摇晃。“把应该送到武汉的军服原料支走了。”
陈良景完全没预料到他会这样问,记忆深处仿佛想起一次跟陈嗣为在车上时那人提过一句。是了,汪主席的一纸公文。
“你为什么要管这事儿?”
“当初父亲和主席顶着很大的压力帮助了陈家,陈家答应好的报酬怎么可以改变?”
“你等等、什么叫答应好的?答应好的明明是金条和工厂的利润份额,军服是你们汪主席趁火打劫好吧!”胜村的语气令陈良景窜起一股火儿,说出的话也跟着不客气起来。
“这是你们答应好的!答应好的!”
宋佳时眼见气氛不对支起手臂挤到两人中间,笑着打圆场。“胜村,良景不是有意食言,实在是陈家合作的老客户遇到了困难。答应你们的军服再匀些时间出来总能交付的,别急。在火车上你被难民抢东西他不是还帮了你么,看在他对你诚心诚意的份上,别生他的气。”
“是了,是了。”苏宥安吃饱了肚皮跟着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