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姐?你怎么在这儿?”陈良景吃了一惊,下意识站起身。
“你许多天不来上班,我来看看你。”他往院子里走了一步,礼貌的冲宋佳时微笑。
“上班?上什么班?”
“咦?良景没有跟你说吗?他答应做广荣的采购经理,早就该上班了。”
宋佳时被她的话说的有些懵,带着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陈良景。陈良景脸上的表现请变幻莫测,清清楚楚的写着心虚。他心里刹时明白,这位白小姐说的是真的。
“白幼颐!”陈良景一下子跳到宋佳时身边,剜了她一眼。白幼颐自顾自的在院子里转圈儿,地下手摘了一朵金黄的矢车菊。“哎呀,你别介意,男人在外面干事业屋子里的不知道很正常,良景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商量一下,宋……什么来着,他一向就这脾气,你别生气。”
她笑意盈盈的弯下腰从到宋佳时身前,将矢车菊插到他鬓边。“这种野花名字叫矢车菊,北平一到秋天满地都是。虽然不值什么钱,路边土生土长的,倒是特别适合你。”
宋佳时根本没认真听她在说什么,只觉得清丽的脸上一张小嘴兀自张张合合。他脑子里全是陈良景要去广荣上班这件事,完全想不通的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陈良景推了白幼颐一把,撞得那人差点脚底下不稳摔倒。“我怕去了帮政府军做衣服的工厂你生气,毕竟浙军和冯遂的事儿你始终放不下……我……”陈良景怕宋佳时闹脾气而心急如焚,言语间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等一时凑到自己的失言闭嘴时已经晚了。
他下意识的将手盖在嘴巴上,像只小兔子一般望着宋佳时的眼睛惴惴不安。宋佳时并没有因为他的隐瞒而变现的多么生气,只是持续不断的皱着眉困惑。“你最近还想有很多事情都在瞒着我,为什么?”
少年眼神清亮,上下睫毛一眨一眨的贴在一起,如同纤长透明的蜻蜓翅膀。
陈良景咬咬嘴唇,俯下身抱住宋佳时膝盖,一字一句的解释:“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没有冯遂好。”
宋佳时的没有皱的更深,“怎么会呢?我不会的。冯遂可能比你好,但你是独一无二的陈良景。怪我最近总是和你发脾气,是不是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吓到了?那我以后再温柔一些。”他伸手在男人的头上摸两下,被情不自禁发出的‘哇~~’声惊到才募的反应过来四周有好多观众。
他的脸红的很快,想把手抽回来,陈良景却紧握着。
“我发誓,再也不会隐瞒你。任何事都不会。”
宋佳时没接话,而是勾起一抹笑望向白幼颐,那人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趁的宋佳时艳若桃腮。“你看他这人,总说些肉麻的话,白小姐你别介意,他一向就这脾气。”
白幼颐被几句话噎的好久反应不过来,硬生生的压住心中怒气,挤出个难看的笑脸。“是……是挺肉麻的。”
樊慧咬住偷笑的嘴唇,心中忍不住大叹特叹,‘宋佳时简直太厉害了。’
“现在是上班时间吗?”
白幼颐挑挑下巴,“现在工人下班了正好适合熟悉车间,我的车就停在外面,宋先生,不会太打扰吧?”
宋佳时站起来十分谦卑恭敬的双手递上一杯茶,言笑晏晏。“怎么会,上班是正经事,良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要你多多照看。快去吧,别忘了请白小姐吃个晚饭。”
“我……”陈良景看看给眼色,他虽然这方面有些木但也不是傻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快。“我不去了。太晚了,明天正常上班时间过去。”
白幼颐扁扁嘴,刚要开口宋佳时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别闹小孩子脾气,白小姐说的有道理,身为采购经理不熟悉车间怎么行。回来给我带一份糖炒栗子。”
“好吧。”陈良景天人交战片刻还是答应了,趁他换衣服的功夫白幼颐和大家搭了几句话,没什么理她。宋佳时低头看剧本看的认真,樊慧望了望远远站着的女人,凑到宋佳时耳边小声道:“她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
宋佳时翻了一页,漫不经心的说:“是吗。”
“你要小心一些,别把你家老陈骗走了。”
宋佳时笑笑,“是吗。”
大概一个多星期,两人早出晚归白天几乎没怎么见面。陈良景身上总带着伤回来,宋佳时则腾出温书的时间给他按摩。形意拳入门很难,陈良景这样说,但他不说宋佳时也知道,陈良景不会忘记复仇,伤痛只会在记忆中沉淀,不会消失。
他匆匆的回来了,大中午的。两人看见彼此统统一愣,陈良景露着大腿搭在石凳上,宋佳时跑的气喘吁吁。
“下午没有课?”
宋佳时连连摆手,猛地灌下半壶茶水。
“怎么了这是?”陈良景收起腿,扶着那人的胳膊到石凳上坐下,关心询问:“有狗撵你?”
“你今天出门没有?”
“出门了,白幼颐打的我直瘸就回来休息了。怎么了?”
“那你没听说?”
陈良景眨眨眼,“听说什么?”
宋佳时一口灌下剩下的半壶开水,喘匀了气压低声音郑重其事道:“听说大钊先生昨晚在家附近被暗杀了,学生里传的沸沸扬扬,好多学部在大规模的罢课游行,警车满街的跑。为什么杀他,就因为一次演讲?什么是红匪?”
陈良景猛地捂住他的嘴,脸色大变,一跳一跳的把门拴紧,紧紧贴住宋佳时手臂坐下。“这些话你从哪听来的?”
“大家都在说。”
“那不是匪,是共产组织。”
宋佳时皱皱眉毛,“什么组织?是做什么的?”
陈良景沉吟片刻,“我在日本接触过一些,但知道的并不详实。简单来说这是一个政治团体,以工人和农民为基础发展的革命党。”
“革命党?跟浙军差不多?”
“不一样。浙军是为了个人,类似有兵有地盘的文明土匪;政府军则像公司,大家凑在一起坐天下分好处;而共产组织站在了老百姓这边,为最难开口的一大部分人说话。”陈良景的心猛的一颤,是啊,他一直想找的难道不就是这些吗?
跑了这么多城市,喊着平等独立,什么是平等?
“什么是平等?”他问。
“就是……你和我是一样的。”
“对,对!说的太对了!”陈良景笑出声来,一瞬间全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走在别扭的路上、为什么明明做了许多事却没有收获、为什么冯遂骂他是自以为是的少爷,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怎么了?怎么哭了?”
陈良景一愣,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摸摸脸颊竟然满手泪水。
“糟糕。”
宋佳时的心讲讲放下,被他一句话又提了起来,“怎么?”
“北平的政府军估计开始要大清洗了,他们连大钊先生都敢杀,还有什么事儿不敢做?白老板很危险……”
“什么?他是共产组织的人?”宋佳时紧紧捂住嘴巴,双眼瞪得很大。
“我不确定,但总感觉像。不行我必须得去看一看,你在家等我。”陈良景站起来的一瞬间宋佳时跟着站起,紧紧抓着他的袖子,语气严肃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
“你不是说不会再丢下我了吗?况且以你现在的腿脚没个人陪着怎么去?跳去吗?”
陈良景重重叹口气,如今时间就是生命,晚一会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好,咱们开车去。”
正巧苏宥安没起床,车子安安静静的停在胡同口,外头人影瞳瞳,十几人一队举着条幅标语义愤填膺的沿着街跑。陈良景扶着宋佳时的手臂坐在驾驶位,喇叭摁的震天响。越忙越容易出纰漏,倒车时一个分神车灯狠狠地蹭了砖墙一下,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他顾不得下车查看,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外头更是闹得不可开交、沸反盈天。人们慌乱的跑着,游行的学生和警察扭打在一处、大钊先生的画像和政府军的旗帜挂在一处,冷眼旁观世态炎凉。
一刻不停的鸣笛声震得宋佳时几乎魂魄出窍,他愣生生的盯着那副巨大的画像,曾几何时,那是他书籍的封皮。他们隔着地域、年纪、阶层在文字里深深拥抱过,当下却只能在人潮汹涌中擦肩而过。
陈良景曾经也如这些学生一般咆哮颤抖,如今竟真实的一脚踩进了另一个世界。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宋佳时不知道,只是他隐隐觉得这会是他们要走的路。
一支小型军队从人群中穿过,肃穆的挂着枪械。宋佳时歪着脑袋寻思,突然对着陈良景大喊一声:“他们去的方向是不是广荣?”
“草。”陈良景低低的骂了一句,脚底下却不敢踩油门,周围密密麻麻都是学生。他急的直喘,冷汗满满一额头。
“别慌,左拐,我知道一条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