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89章幽暗之中
  一碗热乎乎的猪肚汤下肚,胜村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宋佳时本以为家里没客人只熬了一锅汤,如今熟人来了匆匆进了厨房重新添两个小菜。那边刀切砧板咚咚作响,这边胜村拧着一张脸大吐苦水。
  “我真的想不明白,日本会将中国从美英的桎梏下解放出来?。这是一场携手对抗西方的圣战,为什么有些人视我为仇人?东仓部长被刺杀的那人我就在现场,刀锋差一点就刺进了我的心脏,良景为什么?我们不是共荣吗?”
  陈良景只当会听到些未经过头脑的醉话,却怎么也没想到刺杀的那天胜村竟然在场。男人的眼神震荡一瞬,脑子里瞬间开始思索胜村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打听消息?或者日本方面已经查出来他和那晚的刺杀有牵扯?
  “共荣?你们怎么都说一样的话,我一下子分不清你究竟是胜村还是北原了。”陈良景面上神色未变,心中却警铃大作,手上只缓慢的给自己添了半碗汤。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在你们的空地上驻军、经商来保护你们为你们赚外汇,为什么是错?”
  苏宥安的表情诡异到极点,忍无可忍终于无法再忍了。“中国人有自己的军队,我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们的老百姓自己会赚钱,也不需要人插手。你想……”你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抢夺资源,居然妄想主人家会同意吗?
  这句话在苏宥安嘴里盘桓一圈,碍于武汉的势力没有说出口。这些也是陈良景想说的,不同的是他更不想伤害几年的同窗情谊,那只四下无人时伸出的援助之手。
  胜村的脸激动的红彤彤一片,咬着牙回复:“每个地区生产最适合的物品,并从其他地区获得所需这不好吗?东条将军在国会演说中说过会使大东亚各国建立基于道义的共存共荣的新秩序,这不是谎话!”他激动的站起来,控制不住的想摇晃陈良景的肩膀,“从来不是谎话!”
  也许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他募的弯下腰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抬头时神情恢复成往日温吞和善的模样。“不过、良景,刺杀的事你有没有别的消息?我不知道的?”
  原来真是来打听消息的。陈良景摇摇头,凉凉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良景,”胜村仿佛不死心,手掌重重的扣住他肩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是我在中国除了父亲以外最熟悉的人了,希望你能对我说真话。”他的眼睛藏在反光的两片玻璃后面,陈良景看不清楚,恍惚间想起那些在学校围墙下倚靠着背书的岁月,竟然像上辈子的事。
  人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有谁能独善其身。
  “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小老百姓,报纸上说什么信什么,还没你知道的多呢。”他微微笑着,抬起手肘把胜村的手拨开。
  “久等啦,清炒时蔬和油闷笋干,快尝……嗯?人呢?”宋佳时一手擎着一盘菜,笑意盈盈的走到餐桌前,只看见面色凝重的陈良景和苏宥安。
  “胜村呢。”
  “走了。”
  “这么急。”宋佳时抿抿嘴坐下,打量起两人的神色。“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陈良景安抚的摸了两下宋佳时后背,将筷子递到他手上。“炒都炒了别浪费,咱们自己吃。”
  苏宥安吃不下米饭,干脆拿个小碟子空口吃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毛差点拧成麻花。宋佳时一眼看出他有话想说,抬眼示意一下。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佳时说难民在火车上抢了他的坠子,难民怎么有钱做火车?”
  陈良景一怔,是啊,难民怎么会做火车呢?“也许是逃票?”
  苏宥安没说话,逃票是有可能的。“还有什么不太对劲的事吗?陈良景先生拜托你好好想想!”
  “不对劲……没什么不对劲啊,都是正常的事儿。”陈良景念念叨叨的望着天出神。“第一次在中国见到胜村是在孙司令的婚宴上,他告诉我北原在雨花路……”
  “等一下!”宋佳时瞪大眼睛打断他,“北原在雨花路是胜村告诉你的?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当时怕你着急,消息也不一定准确……”陈良景深深吸口气,缓慢的看向宋佳时的方向,“你说他是怎么知道的?冯遂当时都找不到北原在哪……”
  黑色手套的小拇指滑稽的翘着,断骨处开始丝丝拉拉的疼。地下室里的幽暗回忆常令陈良景在午夜梦回时冷汗潺潺,伤口早已愈合,疼痛却日日复加。
  “意思就是,如果胜村不告诉你北原在哪你就找不到、不会中埋伏、我和冯遂不会被威胁、冯遂就不会去突击、他也就得不到那些军火了……”宋佳时捂住嘴巴,被脑子里的设想吓得不敢出声。
  “你的意思是……”
  “我一直觉得奇怪,北原是怎么预料到冯遂会去桐楼救人,以至于事先埋伏。如果这一切都是有心人的精打细算呢?”
  “不会的!胜村不是那样的人!”陈良景站起来将头别进阴影里,“他是日本人,比冯遂先知道北原的藏身地很合理。他怎么会知道冯遂决定哪天突击?这是未知数算不出来的!我们可以理念不同,甚至可以某天在战场上刀兵相见,但我不会怀疑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男人叉着腰气呼呼的大喊大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宋佳时发无用的脾气。宋佳时只是舔舔嘴唇,将眉目敛进阴影里不再说话。
  “好啦好啦!干嘛为了外人吵架?不就是小小一个胜村,给我点时间保证把他差个底儿掉!”苏宥安在两人之间打圆场,拉拉这个又戳戳那个,陈良景跟个木桩似的一动不动。
  他不是故意想发脾气,而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浙军战败的那个晚上,卢师长在风中的叫骂声清晰的提到了胜村的名字。
  迎新会设在转天下午,晚上宋佳时忙着背台词、陈良景忙着魂不守舍,两人一晚上只说了几句话。等第二天清晨陈良景理智终于回笼想和宋佳时好好谈谈时,那人已经去学校了。
  苏宥安打着哈欠吃午饭,不由自主的揶揄道:“让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吼大叫,还以为人家跟原来一样任打任骂转天儿还给你洗手作羹汤呢。”
  陈良景有些痛苦的抓抓头发,“我不是这个意……”
  “出了胡同右转再走两个拐角有家花店,最近晚香玉卖的很好。”
  兰青比宋佳时到的还要晚一些,等她慢慢悠悠的换上女一号的衣服,大概的舞台布景已经搭好了。满春生一脸埋怨,挂红丝绒帘幕时站在高处仍旧不停的嘟囔:“她到底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要人三催四清的,我看根本就是逃避劳动!”
  旁边的曲明凯干出了一身的汗,他演一个戏分很重的伤员,半个脑袋化的红乎乎的,跟满春生一起搭架子。
  “哪有这么有曲线的院长……”满春生瞥了一眼下头对词的几个人,眼睛时不时的、总黏在兰青身上。“你说话啊,对不对?”
  “啊……”曲明凯挂完了大半边,笑得十分腼腆的回道:“我觉得挺好看的。”他挠挠头发,只敢偷瞄几眼兰青脚上新买的奶白色皮鞋。
  “你们在上面聊什么呢,快下来对词!”樊慧大叫一声,她扮演秦仲萱的情妇太太,特意买了三尺花布做了身身姿窈窕的牡丹花旗袍,转身回头间尚能闻到头发上新烫的药水味。
  “来了来了。”满春生有些不耐烦,嘴上答应身体却未动,依旧不紧不慢的同曲明凯聊天。“你这伤弄到头上一会儿拿纱布一包根本不露脸,我看改在脖子上吧。”
  曲明凯踌躇片刻,“能行吗。”
  “当然了!咱们是演话剧的又不是真治病,伤在哪儿无所谓。”
  宋佳时一身白大褂,脖子上像模像样的挂着个听诊器,他自己又加了些小心思,鞋子是轻便的布鞋,大褂前襟儿口袋里别着五六根圆珠笔。满春生将将走到几人附近,樊慧便毫不客气的大笑出声:“满同学你也太夸张了,你是一位英勇的解放战士,头抹的这么油干嘛?哈哈哈哈!”
  兰青从厚重的剧本中抬起头,饶有兴致的盯着他看。
  “你知道什么!解放战士怎么了,解放战士也抹头油。”他轻轻的哼了一声,在兰青毫无不尊重的眼神下莫名有几分慌张。
  “你是不是没见过战士?什么叫战士,人家要打仗的!命悬一线的时候哪有功夫抹头油?你……”宋佳是立起手肘不轻不重的怼了一下樊慧的肋骨,她哎呦一声没再说下去。
  几个人准备的热火朝天,陈良景捧着一束开的正茂盛的新鲜海棠在迎新会入场口偶遇了等待良久的白幼颐。白幼颐穿着天蓝色的小洋裙,头发上卷了几个波浪大卷,风一吹过真像碧波万顷似的。
  “你怎么会来?这不是医学部的迎新会吗?”
  白幼颐低头闻了闻海棠花香,略略敷衍一句:“被朋友邀请的,你来的也太晚了。”
  陈良景兀自点头,“那你等朋友吧,我先进去了。”
  “诶!”白幼颐小跑一步跟上陈良景,“你怎么跟木头似的,既然遇到了咱俩就一起坐呗,看看你家那位话剧排的怎么样。”
  “最近多事之秋哪有时间排练,只要他玩的高兴就行了。”
  白幼颐皱皱鼻子,进门的瞬间余光瞥到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蒋云樵吗?他身边并未跟着人,打扮的很低调。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一大束她未曾见过的深粉色花朵,远远一望像捧着一片云霞。
  ‘他来这儿做什么?难道跟陈良景有关系?’白幼颐看了陈良景一眼,跟着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