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你已经有了。”她走到宋佳时面前,脸颊粉红。
“有什么?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们了!”
兰青将花束往宋佳时手里推了几分,“花呀。纵然你有了我还是想送给你。佳时,刚刚在台上谢谢你为我圆场。”
郁金香香的浓郁,花型一水儿将来未开最好的样子,叶片上新鲜的尚凝着露水。
“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是啊是啊,我都没见过。”樊慧整张脸探进花心去闻,逗得兰青咯咯直笑。她抽出一只递到樊慧手里,“它叫郁金香,今天刚刚空运过来。”
“郁金香……”樊慧得了宝贝高兴的原地转圈儿,“谁送你的?”
“一个朋友。”兰青低下头,活脱脱一个情窦出来的少女。
“喂!兰青在这儿!傻子快回来!”满春生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又跑出去,原来曲明凯早跑出很远一直追到了操场上。
日子如流水经过,转眼宋佳时穿上了人生中第一件像样的棉衣。深绿缠枝缎子做面儿,盘扣是明黄色的扭结,宽宽松松的样式絮了厚重的棉花,贴着皮肤的一面还有一层浅绒。相比之下陈良景则简单许多,自从做了运输经理后总大半夜往外跑,黑乎乎的棉衣棉裤兜头一罩月光下面跟隐身似的。
苏宥安是最夸张的,黑狐裘大氅从头裹到脚,左右各燃了个红艳艳的炭炉。饶是这般仍止不住的喊:“冷啊,冷。”
羊肉铜锅咕嘟嘟的冒热气,宋佳时坐在最里面卷起一筷子羊肉片儿,沾了厚厚一层芝麻酱搁进嘴里。陈良景忙着搅韭菜花儿和辣油,樊慧早吃光了面前的一盘子。
“冷啊,冷,北平真是太冷了。那个漂亮小姑娘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你说兰青啊,”樊慧满嘴糊着酱,急匆匆的用袖子擦。“她吃多了羊肉流鼻血。”
苏宥安咂咂嘴,“美人灯啊。”
满春生最终没有如愿进入话剧社,为此埋怨了曲明凯好久,说他在台上摔的那下拖累了自己。曲明凯是个老好人,尽管樊慧为他争辩了几句,依旧整日跟在满春生屁股后头。
宋佳时倒是接到了话剧社的入社邀请,无奈对此实在不感兴趣便给推了。陈良景呼呼的吃了两大碗肉,开始缓慢的烫几片小白菜。他瘦的厉害,整个腮帮子凹陷下去,也许因为工作太忙了也许因为日夜颠倒、还有可能是被白幼颐操练的,眼睛底下挂着两条黑眼圈,头发乱的能筑巢。
“老陈你也收拾收拾自己,这副样子怎么跟佳时去参加期末舞会?”
“什么舞会?佳时没说啊。”
宋佳时懵懵的摇头,“我不知道啊。”
“咦,不对呀,兰青的应该给我们要了两张邀请函才对。”樊慧将筷子往嘴巴上一叼开始翻双肩背包,哎哎呦呦好一会儿从最底下泛出两封皱巴巴吧的请柬。
“嘿嘿,原来是我忘了给你。”她又呼哧呼哧的吃起来,逼得宋佳时只能卷起袖子手伸的长长的去拿。
“真是邀请函。”他和陈良景对视一眼,心里都以为樊慧在信口胡说。
邀请函做的很漂亮,白色硬质烫金封面,打开时手写的蝇头小楷,末尾还有一段花体英文。‘看样子不是小打小闹。’宋佳时想。“我不去了吧,期末复习有些紧张我怕考不好。”
“在说什么胡话,上次小考你不是全般第一么,全年级算下来前头也就满春生他们几个人,还要学习呀!佳时,人生除了学习尚有很多事要做的!”
“可是……”宋佳时仍想推辞,邀请函被陈良景一把抓到手里。他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开口道:“樊慧说的对,佳时去。”
“我……”
“你最近除了上课就是窝在家里念书,憋的小脸蜡黄,好几次我凌晨回来时你还在挑灯夜读呢。去放松一下没关系的,放心吧,学到脑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跳了只舞就消失!”
宋佳时吃的有些饱了,放下筷子拄着下巴寻思。樊慧眼看劝说要加码,使劲儿踢了一脚稳如泰山的苏宥安。
“哎哟!对,良景说的对。呃……这个期末舞会全校四个年纪仅限制200人参加,我尚且只有一张邀请函,人家兰青费了大力气帮你弄到的,别辜负人家。”
宋佳时转转眼睛看了一圈,无奈的说了声好吧。
“这就对了,下午我带你们去北平最好的成衣铺做两套西装,嘿,我的已经做好了。”苏宥安显得有些轻佻的提提眉毛,樊慧苦着脸不自然的全身颤栗一下。
十一月底的天气,颐和园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北平天空湛蓝,宋佳时等啊等,总等不到一场雪。围在一起吃涮羊肉的时候不觉得如此冷,一出门寒风像精准的手术刀一般直直的往人心缝儿里钻。
宋佳时下意识的跟苏宥安一样自顾自的念叨:“冷啊,冷。”樊慧强烈要求把她放在学校东门就好,即使苏宥安答应送她一套新洋装。
“我新做的裙子超级漂亮,瞧好吧你们!”
风更大了,樊慧下车的瞬间脚底下没留神差点被吹个趔趄。
新记的桃木牌匾重新上了一遍朱漆,远远望去亮的反光。老式木质开合门的栅栏之间镶着极薄的一层珠光色贝壳,宋佳时看的呆了,轻轻用指甲嗑了一下,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将尺寸做的如此正好。
店里只有老板零一位小学徒,小学徒坐在缝纫机下边儿用碎料子练针线活儿,见有人来了冲着二楼楼梯口高声喊了一句:“师父,来客啦!”
店里墙壁上挂着的西装和礼服琳琅满目,正门对着的收银桌上养着一大缸活碰乱跳的红鲤,争先恐后的抢一块儿水面上浮着的馒头渣。掌柜的应是上了年纪,比脸露在前面的是一根檀木镶玉的拐棍儿。
“苏公子,近日可好啊。”老掌柜顶着一副圆圆的老花眼镜,须发斑白,戴着顶圆咕隆咚的棕色麂皮帽子。
“尚好,多谢老掌柜挂念。”宋佳时偷笑,别看苏宥安私底下吊儿郎当的,在外人面前可称的上一句芝兰玉树。“这二位是我的朋友,陈宋二位先生。一人需要一套新式西服,烦请您老量量。”
老掌柜腿脚很慢的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沓软尺,小学徒提着厚实的记录本紧紧跟在后面。先量的陈良景,宋佳时和苏宥安随意的坐在窗边凳子上等着。
“胸围二尺八、腰围二尺六,收到二尺五显精神、衣长二尺四、裤长三尺二……”宋佳时喝完了一杯茶,陈良景向他招手。
“小公子不是北平人吧,长得真秀气,漂亮的像小闺女!”
宋佳时低头一笑,“绍兴人。”
“绍兴,绍兴好。腰围一尺九,一尺九有些纤瘦了,平日多吃肉才好。”
“是了,风都能吹折了。”苏宥安搭话。
陈良景量尺寸时腰绷的笔直显然有些累了,放松下来便随意的靠在博古架上支着胳膊休息。他浅浅的笑着不说话,完全没注意身后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比他矮上半个头,在他身后清脆开口:“先生,你的钱包掉了。”
陈良景猛地回头看,手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一呼一吸之间身影突然以手成拳直捣他右眼。男人上身向后一倾,方才在腰间的手极快的格挡在自己眼前,与拳头狠狠的撞在一起。
尚未等他开口拳头募的撤回,陈良景只感觉脚踝处经过一阵风,漂亮的皮鞋已经勾住他的膝盖,将他身体向前一勾,整个人瞬间失重。即将跌个狗吃屎的功夫陈良景手肘在地板上一支暂且稳住身形,脚底下一个小燕回身直踢那人门面。那身影在脸上横起双拳挡住飞脚,小腿压进陈良景下腹猛地使力将他瞬间捞起,衣带蹁跹中,他望见了白幼颐的眼睛。
两人交手之间惊到了博古架上的一只茶壶,白幼颐忽的转身稳稳将它握在手中。“前清的紫砂壶,啧啧,摔碎了多可惜。”
“你没事儿吧?”陈良景有些恼怒,“误伤了怎么办?”
白幼颐跳到宋佳时身边笑笑,“凭你还伤不了我,你们也来做衣服?”他的眼睛落在宋佳时身上,毫不避讳的打量。
“对,白小姐也去参加舞会吗?”不等白幼颐说话宋佳时接着补一句:“应该要的。良景,我们送白小姐一身洋装好不好?就当感谢她教你拳脚功夫了。”
陈良景未曾开口,白幼颐把话接了过来。“不用,他每天都感谢我。”说完在陈良景身边打了个圈,“对不对?”
“哦?这倒是奇了,怎么感谢你?总不会是献身吧?”苏宥安踱着步走过来站在宋佳时身边。
“说什么呢,怎么会!”陈良景也往两人身侧挪挪,“每天给她买早饭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原来只是买个早饭!我还以为每天感谢什么,好说可不好听。白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大小姐说话要慎重。”
“你!”白幼颐气的脸色发红,伸手指向苏宥安鼻尖。
“怎么了?你三天两头的到我们家来找人不算,怎么陈大少去哪你到哪,说出去都成了北平城的笑话了。佳时大方善良不同你一般见识,难道……你想做小?”苏宥安话里话外一点面子不给白幼颐留,气的她冲过来作势要打。
陈良景赶紧抓住她胳膊拦下,宋佳时面无表情一门心思的给自己挑布料,眼皮也不抬。
“可惜了,陈良景心里只有宋佳时一个,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的姻缘。旁人再不要脸也插不进一分一厘,想当小我看也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