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颐气的脸和脖子红的呈酱色,她一个体面的女孩家从没被人如此兜头满脸的骂过,何况还是涉及名节之事。若不是陈良景使出全力拽她胳膊,苏宥安现在应该趴在地上满地找牙。
“宥安,话说的太过了,白小姐不是这个意思。哪有好人家的嫡亲女儿想做妾的,我家丫鬟尚且不愿意。”宋佳时轻飘飘的走到张牙舞爪的两人面前,握住白幼颐手腕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白小姐,我替宥安和良景向你道歉,他两个心直口快的本无伤害你的意思。”宋佳时的手指冰凉,软若无骨,不知怎么白幼颐的呼吸竟平稳下来。
他携着她走到店里面,手指在一条浅紫色晚礼裙上。“这个眼色最漂亮,我看十分适合你。我做主送你一条好不好?只是粉色绢花不好,显得俗气,掌柜的换成珠光白的吧。”
白幼颐冷哼一声抽回手,“不必在这假好心,宋佳时是吧?”她说话的声音微小,只有两人能听见。“陈良景我要定了。”半下午的日光透过明亮的贝壳落在女孩发间,映照这她的瞳孔闪出异样的光芒。
宋佳时迎上她的眼神,并未说话,笑的礼貌客气。
女孩子走的时候仍旧气呼呼的,狠狠剜了陈良景一眼。陈良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和白幼颐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并不觉得她是个品行险恶之人,苏宥安确实说的太过分了。
“舞会上若是能见到,你给白小姐道个歉。”
苏宥安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惊讶的挑挑眉道:“我?”
小学徒捧着一个黑色丝绒做面儿的大硬纸板盒子走到苏宥安面前,“苏先生,您的衣服做好了,是带走还是改日送到府上。”苏宥安见有外人在不乐意同陈良景争辩,翻开盖子摸了两下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带走。
宋佳时看起来比他上心些,从盒子里把外套拿出来反复打量。“不试试?”
“掌柜的手艺精湛不用多试。”
“她一个二十一二的小姑娘,你说话那么难听干嘛?白幼颐是正经长大的女学生,不是你身边那些可以随意取笑的三娘四娘。”
苏宥安的脸一瞬间黑下去,刚想张嘴被宋佳时眼疾手快的拉到自己身边。“这黑色真周正,不知用的什么料子竟能泛出波纹般的光泽,去试试嘛,万一哪里的针脚不平磨磨也好。”
陈良景见两人卿卿我我的亲密样子气更不打一出来,索性转过身去倚在门边不吭声。
宋佳时哼着歌靠近,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将食指伸到陈良景面前乱晃,被那人敏捷的一把抓住握在手心里。依旧闷闷的不说话,宋佳时端详一会儿陈良景的脸,轻轻的撞撞他肩膀。
“今天的报纸你看了没有。”
陈良景摇头。
“北平戏院的台柱子江蝶小姐隐退嫁人了。”
“江蝶是谁?”
“不知道,我也没看过她的戏。”
陈良景皱皱眉,一脸莫名其妙。
“我只是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你在报纸上给我写信的事儿,还有告示上的那首情诗:吾妻佳时、鹣鲽之情。若得琴瑟长相顾……”
“不羡蓬莱日月长。”陈良景接着说。
“是啊,蓬莱的日月不嫌长,在人间的日子你觉得长了么?”
宋佳时的眼睛很安静,和他的人一样望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良景见过它波涛汹涌的样子,如今再这般竟觉得后背透出丝丝冷意。
“我……”他似乎该解释什么,不、是必须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
“苏先生穿起来真精神!”小学徒年纪很小,说话声音嘎弸脆。
宋佳时被吸引的站起身走到苏宥安身边。他们自然的站在一起说话,陈良景后背吹着寒风,猛地想起冯遂。如果冯遂在的话,会说出方才苏宥安的话吗?又或者说,苏宥安有机会说出那番话吗?
乌云渐渐在头顶上堆积起一大片,不知什么时候会下雪。
每人加了两块大洋,西服在舞会当天的下午赶了出来。陈良景也是一套黑色的,料子比苏宥安的差上一个档次却也立挺板正,宋佳时为他挑了条深蓝色的领带,为自己挑了条墨绿色的。
“绿色?显得不吉利。”
那日以后苏宥安总时不时的呛陈良景两句,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的阴阳怪气。宋佳时开始时还会阻拦,后面索性不管了。陈良景不知是真听不懂或装听不懂,闭起耳朵做自己的事情。
三个人全空着肚子,只因苏宥安打听到舞会上做晚宴的是从广和楼请来的大厨,连茶点都是顺祥点心局的。‘能免费吃到这一顿的机会不多。’苏宥安如是说。
大礼堂从南门走最近,三人到的时候各种型号的车子已经停满了。隆冬时节,因为舞会的关系走在路上的女士们统统穿着一层很薄的裙子,几乎每个人肩膀上都搭着不同颜色、不同长短的皮草。
宋佳时看了一眼苏宥安穿在最外面的大氅,在心中感叹还是他准备的齐全。
风过如刀,今日尤其冷。
“不然穿上棉衣?”陈良景搂着宋佳时问。
“大家宁愿露着肩膀也不穿棉衣呢,我也不穿。”宋佳时皱皱鼻子,紧紧地缩在陈良景怀里。
男人低低笑了声,打趣道:“我们佳时也长到爱美的年纪了。”
和上次迎新会的礼堂不一样,这次的更大、穹顶更高,人却少了很多。推门的瞬间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宋佳时被热气一顶不适应的打了个喷嚏。
“好暖和,是炭炉吗?”
陈良景摇摇头有,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你看绕在棚顶和地面上的一圈圈铁管,里面跑的全是沸腾的热水。一直有人在烧炉子,火不停水不凉自然暖和。”
“哇……”宋佳时自认为在陈府时已然见过天上地下的好东西,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礼堂里三两个人围成一小圈说话,华服美衣,珠光璀璨,看的宋佳时发晕。
侍者见三人走来,笑容和煦的递过托盘上倒好的米黄色洋酒,礼貌开口:“请将邀请函放在托盘上。”
三人递上两封,陈良景算宋佳时带的伴。灯光五颜六色的在每个人头顶上旋转,空气里弥漫着无数香水掺在一起的奢靡味道,熏得人头晕脑胀。
宋佳时呷了一口酒水,咧着嘴小声念叨一句:“好苦。”
“佳时!宋佳时!”
小半个礼堂的人纷纷望向这边,宋佳时扁扁嘴回头,如此莽撞的除了樊慧还能是谁。
她和兰青一个葱绿镶粉襟的洋装套裙,一个湖蓝做底白色碎花及踝长裙,搭着手小跑过来的模样简直美的像一望无际的春天。
“天啊!”宋佳时迎上身去环住两人胳膊,不停感叹:“好美!樊慧好漂亮,兰青也好漂亮!你们两个真是太美了!”兰青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攥攥裙边。
“咦?苏大少自己来啊。”
苏宥安面色如常的走到樊慧身边点点头,转个身靠到了兰青一侧。“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哪有伴儿,兰青小姐这身裙子是织锦缎的吧,颜色、款式和你真相趁。我那儿得了两匹香云纱,赶明儿给你送过去,做套鲜亮的旗袍出来。”
兰青笑的温柔,“香云纱一寸千金,兰青怎好夺人所爱。”
“不妨事,不妨事。小姐经得起最好的。”
宋佳时见他那副谄媚样子实在上不得台面,努嘴眨眼的叫他离远些,奈何那厚脸皮的愣装没看见,直挺挺的站在兰青身边和她搭话。
点心晃了两圈儿,鸭翅上了一轮,灯光暗了。
钢琴声悠扬的从二楼倾泻而下,黄色灯球打出一片片昏暗的光点。“到时间了,兰青小姐不知可否有幸与你共舞一曲?”苏宥安微微弯下上身,绅士的伸出手掌。
不知兰青说了什么,男人的脸色变了。
“英俊的佳时先生,不知可否有幸与你共舞一曲?”陈良景学着苏宥安的模样卖好,逗得宋佳时笑个不停。两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恶补交谊舞,因为宋佳时矮上半头理所应当的被分到跳女步。他曾大声抗议,被陈良景一票否决。
舞池里人影愈来愈多,樊慧已经被邀请走了,陈良景和宋佳时开始跳的时候只剩苏宥安站在原地。
“这个兰青到底什么来头?”音乐声压住了说话声,陈良景将整个头埋在宋佳时颈间。
“不清楚。”宋佳时下腰,“非富即贵吧。”
“她姓兰?”陈良景拉着他的手转圈儿。
“应该是。”宋佳时整个身体向后坠去,手指不小心打到了身后人的裙子。他歉意的回头一望,灯光下一袭红裙的白幼颐耳边别着朵盛开的红玫瑰。
小提琴铿锵有力的加入,节奏突然快了起来。只是一瞬间白幼颐便消失了,宋佳时想贴近陈良景告诉他自己看到了谁,身体却被甩得乱飞。
他自从练武之后力气大的吓人,在床上总不经意之间把宋佳时弄得青青紫紫。也许被上流社会激起了胜负心,宋佳时在他手里像个小手绢儿一样飞来飞去。
胃被晃得难受,几次拉扯之下想说的话再不说就要吐了。节奏终于稍微缓下一些,宋佳时抱住陈良景肩膀喘气,下一个排练好的动作是陈良景将宋佳时整个人送出去,两人手分开,宋佳时转半圈再回来。他实在有些累了,嘴巴贴近陈良景耳朵想说两人先下场,一股蛮力已经将宋佳时推了出去。
算了,宋佳时只剩苦笑。用尽力气转了半圈向陈良景伸出手时红色裙摆飘扬着从两人之间穿过,腰间募的多了一双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