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箍得很紧,憋得宋佳时一瞬间喘不上气。他身体猛地向后一顿,实在的踩了身后人一脚。
“抱歉!”胳膊和肩膀被撑的很开,陌生男人比陈良景高大一些,宋佳时一面努力保持脚底下步伐不乱,一面四处寻找陈良景的踪迹。
“没想到你舞跳的还不错。”白幼颐被陈良景稳稳托住,一退一进之间裙裾飞扬。陈良景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第一时间甚至没听见她说话,整个上半身抻的很长,带着白幼颐也扭成个诡异的角度。
“小心,我的衣服很贵的。”
“佳时呢?怎么是你。”
“交换舞伴不知道么,他应该在和我的舞伴在一起,放心他跳舞很好的。”白幼颐头发上一股子浓重的丁香花味道,旋转摆头之间呛的陈良景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不高兴。”白幼颐噘着嘴说。
“啊?”
“上次你的朋友那般辱骂我,你不帮我说话。”她的眼睛浅浅的蕴着一汪水,黄澄澄的光一打,像含着星星点点璀璨的宝石。
陈良景不知是故意还是愚笨,并没有领会两句话中的撒娇嗔怪之意,干巴巴的说:“是,他的话说的太重了,对不起。”
“你也觉得我想做小?”
“什么?”陈良景的耳朵仿佛突然间除了什么问题,总听不清白幼颐的话。
“我说,你是不是也以为我想嫁给你。”
跳了几个八拍后两人的目光终于交汇,女孩子眼中的期冀和情窦初开的朦胧争先恐后的往陈良景瞳孔里钻,他又不是未经世事的小男生,怎么会看不懂。
陈良景低下头,发丝凌乱。他干哑的张张嘴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没,我没那么想过。我有爱人了。”
“如果你没结婚呢?如果你……”
灯光啪的一下明晃晃全部打开,惨白的光芒闪的陈良景眼睛花了一瞬。睁开后下意识的找宋佳时的位置,那人已经跳到了离自己有些远的位置,左侧穿着一身湖蓝色裙子的女人像是兰青,被保护在一个高大陌生的身影后面。
“佳时!”陈良景摆摆手叫了一声,四周全是凌乱的骚动声,宋佳时依旧听见了,甩开身旁人的胳膊向这边走来。陈良景想抽出手往前走,却被白幼颐反常的握紧。
啪!陈良景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灯光骤的全暗。骚乱声登时变大,如果场内有二百人的话其中一半是女学生,周围嘁嘁喳喳的声音多如牛毛,掺杂着几声短促的尖叫。
“是不是电闸跳了?”陈良景问。
显然有人比他反应更快,一个男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电线被剪断了!”
嘈杂声更大了一个度,说什么的都有。
“怎么会……怎么可能……”陈良景皱眉思索:‘糟糕,若是电线被人为剪断说明有人要趁黑做什么,在场的人全是富家子弟,随便绑架两个绑匪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佳时……佳时……’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使劲甩了一下左手想跳进人群中去找,紧急情况下大家肯定都跟舞伴在一起,像他们这样分开的很少,一定很好找。
甩了两三下,愣是没甩开白幼颐的手。
“你要去哪?”
“找佳时!”
“那我怎么办?”
陈良景顿下脚步,回过身望了一眼。眼睛已适应了初时的黑暗,白幼颐在黑夜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你可以保护自己,佳时需要我。”
“不行!我……哎呦!”
“怎么了?”
她突然迅速的塌陷下去,抱着膝盖缩成圆球,嘴上哎呦哎呦叫个不停。“我的脚腕不知道被什么挂到了。”陈良景矮下身查看,只摸到一手热腾腾、黏糊糊的东西。
“也许是钉子,已经流血了。”他说。
礼堂里一处处亮起了小小的打火机黄光,陈良景忽的想起自己也有,在西装内兜摸了几下果然找到了。血流的不算少,皮肉被工整的切开,不像钉子倒像什么锐器。
他扯下领带随手绑了两下,大喊两声:“佳时!宋佳时!”
“我在这儿!”回应的很快,听着就在周围。陈良景举着打火机晃一圈儿,十几步路之外宋佳时下半张脸被映的昏黄,胳膊还搀扶着什么人。
“我得过去找他,我背你。”他无法在这般情势下丢下手上的白幼颐,不止白幼颐,谁他都不会放弃的。
女孩子并不重,背在背上的一瞬间不算长的头发在陈良景肩膀处乱晃,弄得他痒得很。“扶稳我。”
大门砰的一声被踢开,月光阴恻恻的招进来,月亮下四五个身形健壮的男人站在门口,手上提着几把刀斧。
“有土匪啊!救命啊!”尖锐的女生嘶吼划破夜空,人群一下子全乱了。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学生们咚咚的撞在一起,一时间谩骂哭泣声不绝于耳。陈良景被撞了两下身形未动,心下奇怪:‘这里不是学校里头吗?北平城再乱,轰炸都有可能,土匪是什么意思?’
“大家别慌!这里是学校!不会有土匪的!”他喊了几声,无人在意。
后侧门不知被谁打开,人群乌泱泱的向那个方向靠拢。“咱们也先出去吧。”白幼颐的声音里倒是没有几分慌张,陈良景觉得越来越奇怪,以她的性格居然是跑不是拼命?
他只是皱眉却没有问,顺着白幼颐的话靠过去。人群不多疏散的很快,转眼间静静散散只剩几个。原来被宋佳时搀扶着走的人是樊慧,看上去状态不好。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没事。”
两人的话口撞在一起,陈良景接着月光上下打量宋佳时一番,是完好无损的。他的心终于放下,深深的呼出口气。
“刚黑的时候樊慧的舞伴扶着她的腰,受到惊吓一下子把她甩了出去,正好撞到头了。”宋佳时急急解释,看到陈良景背上的白幼颐,心里猜出她受伤了。
“你别误会,她……”
“我知道,别急。头上全是汗。”宋佳时抽出袖子里的手帕在陈良景额头上擦两下,略平稳下说:“你先把白小姐送回去,我把樊慧送回宿舍,在家门前那个胡同口等你。”
“不行!有土匪我怎么能放心你?咱们一起走!”
转瞬间,礼堂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宋佳时不听陈良景说的话,已搀着樊慧走出了门,只远远的在寒风中回头望了一眼。风吹乱陈良景的头发,丝丝点点的凉意打在他脸上,像仙子哭泣留下的泪水。
周遭被礼堂里闹腾的声音吵醒,学生保安密密麻麻的挤着,甚至有老百姓趴在墙头上往里看。没有土匪追出来,陈良景想,‘土匪’或许只是个闹剧,大家乌糟糟慌乱乱的,也许只是戏剧社的恶作剧。
“你的车在哪。”
“停得有点远。往右。”
陈良景脚步放的很慢,将自己想象成一位勤勤恳恳、从不多话的黄包车夫。
“往左。”“一直走。”“往左。”
白幼颐乐滋滋的,十分享受的开口:“你说刚才是不是土匪?”
“不是。”
“那是什么?”
陈良景不说话。
“如此紧急的情况你选择的是我,刚刚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什么?”凉丝掉的越来越频繁,在路灯下如同飞飞扬扬黄豆那么大的灰尘。
“如果你没结婚,你会跟我结婚。”白幼颐十分自信,甚至带些得意洋洋的说。“可你跟宋佳时本身就是封建婚姻,北平现行的法律是支持你们自主离婚的。陈家纵然大不如前,你娶了我以后自有白家支持你,以后广荣我们一起管,怎么样?”
陈良景停下脚步,风呼呼的刮。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宋佳时那边我可以替你说,放心,他大学毕业之前需要的所有花费白家全出。而且……”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白幼颐一愣,“……当然。”
“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佳时离婚?”
“你不是喜欢我吗?”
陈良景深呼一口气将白幼颐放下,转过身面对面一字一句的开口:“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
“你、你……”白幼颐第一次看见陈良景露出如此狰狞的表情,说话声不自觉的低下去。“你、你每天给我买早饭、跟我一起练功、帮助我家的事业……而且刚刚那么紧急的情况你选择保护的人是我!不是宋佳时!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一片什么东西掉在陈良景嘴唇上,他伸出手指去摸顷刻间化成水滴。原来是下雪了。
“我不喜欢你。”他冷冷开口。“而且,我只爱宋佳时。不要再自己胡思乱想了。”
“怎么可能?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他哪里比我好?”
雪越下越大,陈良景心烦意乱,他曾说过要陪宋佳时看北平的第一场雪。
“每天给你买早饭是你要求的;跟你一起练功是因为我有仇要报;我帮助的不是你家的事业而是自己的理想。最后,我没有保护你,是我相信佳时。他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并且有能力保护别人,你呢?”
白幼颐被他说的脑子完全宕机,只剩下意识反驳道:“我也可以,我也……”
“或许以前可以,至少今天没有。”
陈良景不愿意再多说任何一句话,没有告别转身离开。
“陈良景!良景!你回来!!!”白幼颐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似乎哭了,但陈良景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