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时披上了陈良景留在家里的棉衣,独自在胡同口坐着。
月色如水,雪花洋洋洒洒如繁星坠落。他想起小时候,一到冬天手指冻得伸不直,脚趾一个个肿的像圆滚滚的胡萝卜。一天吃不了一顿饭,只能躺下睡觉,偏偏稻草絮的衣服一点儿风也经不住,多少人睡着睡着再也醒不来。
后来辗转到了绍兴,宋佳时想,相比家乡他是更喜欢绍兴的,至少绍兴再没有那样冷的天气。如今披着棉衣,手里捧着张姨塞得暖炉,雪才终于变得美丽起来。
有钱真好、暖和真好、陈良景在的话更好。
他从不把白幼颐当成敌人看待,宋佳时不想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任何一个敌人。或许天真了,当然除了北原。苏宥安昨天悄悄的告诉他,胜村毕业以后原来去了部队,大名鼎鼎的金泽师团——有一位曾经在那服过役的少尉叫北原仓界。
宋佳时紧紧衣服,这些他还没有跟陈良景说,一则不知如何开口,二则怕他冲动行事。“陈良景,陈良景。”宋佳时喃喃自语,命运没有厚待他,他却从不苛责。
一条黑漆漆的小路,宋佳时从不觉得这么远。他总是等他回来,在每一个相似的深夜。
“佳时!佳时!”
男人子黑暗中跑过来,路灯映出他的脸庞和头顶一片苍茫的白。宋佳时笑了,站起身来伸出双手,任由自己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傻瓜,怎么坐在这儿等?冷不冷?”
雪在宋佳时头顶浮了一层,远远看去像一只软绵绵的白色小熊。陈良景在他头上草草拍了两把,显出棕青色的头发。宋佳时笑嘻嘻的往他怀里蹭,“不冷。”忽的又想起什么来,自那人脖颈处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
“白小姐呢?伤的重不重?你把她安全送回家了没有?”
陈良景将头一撇,嗫嚅着嗯了一声。
“嗯?怎么了?不开心。”宋佳时擎起上半身,冷风嗖嗖穿过。
“没有。我没送她。”
“吵架了?”宋佳时抬起下巴直盯盯的瞧他。
陈良景微微低头在那人浅红的嘴唇上轻啄一下,“她家里有的是司机保镖,轮不上我。”说着把宋佳时揽进怀里,“倒是你,有没有吓到?”
“没被歹徒吓到,被樊慧吓得不清。一路上哎呦哎呦的叫唤头晕头疼,差点就送医院去了。”
“后来呢?”
“后来在宿舍躺会儿好了些,我就回家等你了。”
陈良景将他抱得很紧,恍惚觉得宋佳时好像长高了,皮肉骨头全强壮了不少,不知是欣慰抑或心疼的说:“见识到外头的厉害了吧,若是尚在陈家,哪里要遭这么多罪。”
宋佳时没吭声,极轻的摇摇头。
“不对。”
“哪不对?”
少年的眼神中迸发出沉舟破浪的坚韧光彩,凝望着陈良景一字一句道:“不对,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良景,一路走到现在,我真的很厉害。”
陈良景愣住了,手一时间竟不知该放哪里。原来在时光的缝隙中,眼前的少年早在一次次困境中长大,原来他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甚至可以保护别人。
原来,小瞧他的人一直是我。
陈良景眼底一热,路灯在宋佳时背后打出一轮轮光圈,他靠自己修炼成了他的神祇。胸口有什么在尖叫,跳着闹着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听听、看看,宋佳时书写的这一段与众不同的人间。
“嫁给我。”陈良景骤然说。
“什么?”
“或者娶我也可以,只要能一辈子不再分开,只要全天下、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怎么都行。”
他眼底浓烈的近乎疯魔的热情有些吓到了宋佳时,说话间舌头搅牙,磕磕绊绊。“可……我们已经成亲了?”
“不,我们没有成亲,我们没有发自内心的想成亲过。在绍兴的那次根本不是结婚,那时的我们连彼此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佳时,我们要结婚!我们要说世界上最美的誓言!我们要在全北平人的见证下相爱!亲吻!宋佳时我爱你!我要在全中国人面前说我爱你!”
他搂着宋佳时的腰兴奋的将人抱起来打转,像个疯子般大吼大叫,宋佳时被他惊得双手在半空中乱划,活像只扑腾的鱼。
雪片糊了两人一身,大若巴掌的砸在宋佳时脸上,他一点不觉得冷,脸红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火。却不是冻的,只因为整个身体的血液都被陈良景搅得沸腾,此时此刻死在一处也是最好的。
“我爱你,佳时,宋佳时。”
他抵着他的额头,缱绻温柔;他叫他的名字,对着爱人念出世上最短小的咒。
炕被张姨烧的滚烫,暄软的革席子上印着两只卧水的鸳鸯,宋佳时的脚叠在雌鸟翅膀上,那人一动便一扑腾,皑皑冬雪里,他将自己裹成一只小粽子,陈良景耐心的剥去一层层青叶,露出白嫩嫩的糯米。
他动得厉害,埋的又深,宋佳时咿咿呀呀的哼唧,身上红艳艳一片,不知是炕烫的、或是他烫的。
“慢点儿、慢点儿。”
陈良景坏心的拨开一条窗户棱子,骤的飞进几片轻灵灵的雪花落在宋佳时肚皮上,刺激的他呀的一声往身上人怀里一缩,胳膊松松的搭在他肩膀上,晃荡着喊:“冷。”
“喜欢雪吗?还要看吗?”
宋佳时头上汗浸浸一片,小力点头。
“喜欢我还是喜欢雪?”
“喜欢……都喜欢。”少年浅浅的吻了一下他的小腹,陈良景被答案和动作取悦,勒住怀中人的胳膊冲刺。
红泥火炉夜堪暖,不舍人间几回春。
今日停课的通知是苏宥安带来的,陈良景很诧异的在卧室的小餐桌上一边摘芸豆一边听他的心路历程。
“昨晚真是吓死我了,好好的大礼堂怎么会有土匪呢?兰青小姐不知怎么样了,打听了一晚上也没有消息。”
“所以你知道停课的消息是因为一直在惦记兰青?”
苏宥安拿起一条豆角不好意思笑笑,“惦记二字太难听了,是担心、担心。”
陈良景岂能不知他内心所想,揶揄道:“你最好不要轻易打扰人家,这位兰青小姐不是个简单人物。”
“怎么说?”
宋佳时恹恹的偎在被子里头不出来,眯着眼睛打个哈欠。“兰青收到的花是空运过来的,如今谁有这么大的实力调动飞机送礼物?苏大少行么?”
苏宥安摸摸鼻子不说话。
“而且昨晚她是有舞伴的,只是我不认识。良景你认识吗?”
陈良景摇摇头,“环境太黑了,看不清脸。”
“你们的意思是她又男朋友?”
宋佳时从暖隔里走出来,肩膀上披着一条厚实的兔毛毯子。“这就不知道了,但她背景肯定不简单。我的少爷,漂亮的女学生到处都是,北平毕竟不是上海,别给老师找事了。”
苏宥安手肘驻在桌面上忿忿不平,“哪有什么漂亮人?国立大学我能看上眼的也就你和兰青,要不你跟我?”他的眼睛在宋佳时身上扫一圈,被陈良景抬起手肘拐了下脑门儿。
“我们要结婚了。”不知怎么,说出来居然有些羞涩,陈良景瞟宋佳时一眼,二人脸霎时红彤彤的。
“哈?你俩不是新婚吗?”
“再办一场,西式的。要有草地、鲜花、大钻戒!好不好佳时?”宋佳时要咬咬嘴唇,轻轻的锤了下陈良景肩膀。
陈良景心中高兴的不得了,不管苏宥安尚在面前,搂住那人的腰作势要亲。苏宥安再也看不下去,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的吼了一声:“我要长针眼了!”说完气呼呼的转身便走,被宋佳时笑着拉回来。
“不闹了还不成?一会儿良景去上班,我做个芸豆炖肉给你吃。诶?”他抬头看看时钟,“九点半。良景你迟到了。今天真是奇怪,一个居然早起,一个竟然迟到!”
陈良景将剥好的芸豆粒盛到小竹篮里,又晃两下腾出碎渣。他抬头看了宋佳时一眼,平淡道:“我打算辞职了。”
苏宥安和宋佳时俱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陈良景手上还在忙活,嘴上接着解释:“冬天了,运输不方便,很多东西都要开春才能送。运输经理就成了个闲职,先停一段时间。”
许多事情苏宥安并不知道,宋佳时不敢说的太深,只是轻浅的问一句:“功夫呢,也不学了吗。”
“不学了。”
苏宥安甩甩头,“不想去就算了,小小的一个运输经理你干完全是屈才。这才几个月晒得跟个影子似的,先在家歇着,以后想干了我投资你,直接干掌柜的!”
陈良景抬脸冲他笑笑,宋佳时压着下巴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宥安,上次张姨腌的那坛子咸肉还有吗?你帮我问问,有的话我吊个汤喝。”
“你自己问呗。”苏宥安倚在皮沙发上不挪窝。
“总是麻烦人家我不好意思,你就当帮帮忙。”
“行吧行吧,你们两口子真是麻烦。”
他蹭下沙发抖了两下,穿上薄棉衣再压上件黑狐裘大氅,抻抻踢踢半天送算走到了门口,手指江景啊放在门栓上,一股自外向内的力猛地将苏宥安一推,差点撞到鼻子。
“哎呦!”他大叫一声,“谁呀!”
张姨手脚慌张的根本来不及将他扶稳,朱红色棉衣领口处的两颗盘扣都忘了系。
“少爷,院子里来了好多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