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宥安眉头一皱,有些不可置信的重复一遍,“警察?”
“对,好多!”张姨气息不匀,几乎有些控制不住的指手画脚。宋佳时上前一步将她的扣子扣好,看了一眼苏宥安说:“应该是跟咱们了解昨晚学校里情况的,出去看看。”
他回内间随便换了身衣服,披了个旧袄子。到院儿里的时候客套的寒暄已经结束了,领头的警察手里提着警棍,脚不客气的踩在花园的石凳子上,破马张飞的大喊大叫:“谁叫宋佳时?宋佳时出来!”
陈良景有些错愕的回头望了一眼,上前一步将那人的身体挡住,“警官,找他有什么事吗?”
那警察不同他搭话,歪歪头眼睛落在不远处的宋佳时身上,“是你吧。”他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挑衅,令人十分不舒服。
“是我。”宋佳时上前两步与陈良景并肩站着,许是昨夜下大雪的原因,天气格外阴沉,乌突突的日光从厚厚地云层中散下来,洒在雪壳子上犹如银屑。
“有人匿名举报你和反动军有牵连,跟我们走一趟吧。”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轻盈的仿佛在说午饭吃什么。陈良景着实吓了一跳,反动军……难道指的是浙军?
在北平住的几个月日子平顺简单,以前那些枪林弹雨、风风火火的时光好似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到陈良景甚至想不起当时许多的细枝末节。
他心里知道,却不死心的仍想问一问:“反动军、指的是浙军?”
男人不耐烦的挖着耳朵点头。
心里轰隆一声,宋佳时不是怕,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会成为一个无法掠过的问题。往事一点一滴浮现,他虽不是浙军一份子,但因为冯遂和浙军有千丝万缕皮撇也撇不清的关系,如今想不承认,实在张不开嘴。
“什么浙军?你不是来上学的吗?从军了?到底怎么回事?”苏宥安表现的比二人都意外,想想也是自己不够义气,对这样一位事事帮助的朋友什么都没清晰的说过。
陈良景走上前撞了下苏宥安肩膀,安抚的挑挑眉毛。“日后跟你解释。警官,宋佳时不是军人,是不是搞错了。”
“搞没搞错回去查查就知道了,带走!”
“等下!”
“住手!”
两个年纪较小的警察从兑取里出来,手尚未碰到宋佳时胳膊便被门里门外两道声音齐声喝止,白老板只穿着睡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明明算得上肥胖的身躯在雪地里看起来竟然薄薄一层。
他喘的厉害,身后跟着个脸生的司机,一双眼睛红的吓人,看起来凌乱而疲惫。“统统住手!你们有逮捕令吗?怎么可以随便闯入宅子里抓人?”
白老板步履匆匆的走到宋佳时身边,有些担忧的上下打量一通,确定没受伤之后侧过脸嗤了下鼻子。“胡三没来?”
领头的显然认识白老板,见他来了放下脚语气都恭敬了许多。“白爷,三哥上次在您那吃了亏,调到后勤去了。我是顶三哥班儿的,您叫我小刘就行。”
“原来是刘爷,”白老板像模像样的冲他拱拱手,“不知我这小兄弟犯了哪条王法?”
姓刘的赔了两下笑,“昨晚上有人匿名举报这儿有个叫宋佳时的跟反动军有牵扯,现在的形势您知道,对于反动军必须是痛打落水狗,有一个抓一个!上头的命令。”他故作高深的向上指了指,伸长下巴眯着眼睛示意方才蠢蠢欲动的两个小警察动手。
“还是那句话,逮捕令。”
不知不觉间,陈良景和苏宥安再加上个白老板已将宋佳时围在中间,大有今日谁也带不走他的架势。
这位不速之客确是让人犯了难,姓刘的本以为只是普普通通的抓个人,只要跟浙军沾上一丝半点儿就算他立了功,位置便坐稳了。谁曾想宋佳时年纪不大却能跟白老板称兄道弟,姓白的背后可有特派员的关系,不是自己这等小虫小蚁能得罪的。
想到这心里已有了答案,不过自己新官上任就这么走了面子上未免太过不去,于是装模作样的扶正帽子,咳了两声不存在的痰道:“今日走的急,逮捕令不在身上,待我回去开上一张再来找你们算账。宋、佳时是吧?从今天起你身上的官司没调查清楚之前不能出这个门,清楚了吗!”
陈良景还想争辩几句,被白老板一挥手拦下。
“刘爷放心,有我在他哪儿也去不了。哥几个都累了,老王,把车子后备箱里的酒水给刘队长带走,当是我方才说话不客气给大家赔不是了。”
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以往跟在胡三后头只能喝汤,如今轮到自己吃肉,什么浙军不浙军的没有肚子里的几只酒虫重要。姓刘的笑的像朵开过了的花儿,呲牙道:“好说好说,有白爷的几句话我便放心了。收队!”
陈良景看着他乐滋滋走远的模样深刻怀疑这帮人就是来打秋风的,他将宋佳时往怀里搂搂,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他面慈心软对谁到好的性子究竟得罪了谁。
白老板本想客气两句,见院子里的几个人都不说话实在是憋不住,猛地拽下陈良景的袖子,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秋!良景,我找你有事!”
“哦!对!”陈良景的思绪沉浸在宋佳时的事儿里完全忘了白老板的存在,他事先又不知道怎么能神兵天降的来救人呢?“什么事,快说!”
“幼颐不见了,昨晚一晚上都没回家。”
“什么?”宋佳时比陈良景还要惊讶,斜睨了他一眼那人只迅速的低下头去不做声。
“我熬了一晚上查出来舞会出事后是你送她回家的,她在哪?”那是白老板珍爱的如珠如宝的女儿,陈良景有些后悔,即使看在白老板的面子上也不应该将她一个人丢下。
“我、我没有送她到家门口,半路……自己先回来了。”
白老板的眉毛皱在一起,“什么叫你半路自己先回来了,幼颐呢?”
宋佳时紧紧盯着他,陈良景不愿意叫他知道昨晚的事。不是不相信两人的关系,也不是怕他跟自己吵架,是他有些气自己。白幼颐喜欢他这件事应该早就看出来的,也许是愚笨、也许是不想放弃学武的机会而装聋作哑、甚至也许是自己也在悄悄享受小女生的崇拜;无论是哪个,都显得他陈良景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的阴暗面,于是不愿意承认大雪纷飞下一场盛大的告白。
面对白老板和宋佳时的眼神,陈良景无所适从。他想说谎却编不出一个好的谎言,只好磕磕巴巴的糊弄道:“她武功那么好,应该不会有事的。”
宋佳时显然与他想的不同,“武功再好也是个女孩子,你怎么能把人家自己丢下呢?万一除了什么事对得起白老板吗?”
陈良景说不出话。
“白老板你放心,幼颐聪明的很一定不会出事。良景,你们昨天从哪分开的,咱们顺着那条街向外找,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回家了!”
见陈良景还是有些踌躇,宋佳时直接推了他一把,那人这才叹口气同意了。苏宥安带着张姨跟着一起帮忙,人影重重的院子里一下冷寂下来。
碗口粗的桃树枝桠上覆盖了一层疏散的雪珠,像一只只亮晶晶的小眼睛,映出院墙外一个个子适中的身影,那身影咬着牙叹了口气,兀自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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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被调了职后几乎不去上班,每日点个卯便回家倒头大睡。他媳妇是同村打小一起长大的娃娃亲,十六七的年纪已生了两个女儿,如今奔了三十肚子里又揣了一个。
全家尽数指望着胡三的工钱过日子,故以躺到日上三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没人敢说句不是。大妮打了两壶酒回来,跟着胡嫂窝在灶台上择菜,二妮在院子里洗衣服,汪了一地的水。
男人事业上受挫瞧什么都不顺心,本在炕上嗑花生米忽然间对着二妮张嘴便骂:“狗脸不够配的小杂种,祸害你老子的院子是不是!两件巴掌大的衣服洗了你半辈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娘们儿尽吃老子的闲饭,他妈的跟你娘一个德行!烟呢!老子的烟呢!”
大妮听到叫喊急忙小跑着从木柜子里翻出仅剩的半盒递过去,不料寒酸的模样正戳到了胡三的肺管儿,兜头一口浓痰啐到大妮脸上。
“不要脸的赔钱货!老子的烟怎么就剩这么点儿了!说!是不是拿出去给哪个野男人了?还是你老子娘偷的!别唬我不知道,你们娘三个蜷在背后算计我,打量我那天死了好拿光老子的钱!”
大妮被无缘由的骂的直哭,胡嫂根本不敢做声,壮着胆子进屋把大妮往厨房拽。谁知胡三气儿不顺,拧起大妮的耳朵骂的没完没了。
没几句能入耳的话,越骂越脏。在外头点头哈腰的男人回了家里愣是全身长出了犄角,恨不得直接做起土皇帝来。“堂堂警察队长怎么能说如此上不得台面的话。”
少女的声音如同风铃打断了骂声,胡三一愣抬头向外望,那人站在院子里看不清脸,他一下来了脾气,“什么婊子娘养出的……”
咻咻两声,两个小石子穿透明纸糊的窗户凌厉而来,一只打在胡三虎口,一只打在胡三右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