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时屋里的灯已经关了，苏宥安在门口踌躇半晌，终究没有敲门。第二日早晨宋佳时出门太早，纵然阿苏宥安比平日早起许多依旧没抓到人。
“这下糟了。”他紧皱着眉，没顾上接陈良景地多来的粥碗。
“什么糟了？你今儿好不容易起的早还不去上学？”
苏宥安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以前都不去，现在这情况怎么可能去。”
陈良景剥开一个煮鸡蛋，疑惑的嗯了一声，“什么情况？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哈，说倒是可以，你别太激动。”他闷闷的一口气喝光了一大碗粥，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宋佳时一进校门就看见了樊慧和兰青，两人仿佛专门在这儿等他一样。樊慧一件亮红白花的短袄，兰青穿着荷叶青的貂皮大衣，站在一处跟年画儿娃娃似的。
“诶，好巧。”他还没站稳，被樊慧一把扯住胳膊钻进灌木丛，拉的一趔趄。
“还巧巧巧呢！知不知道现在大家都在传什么？你出大事了！”宋佳时被吼的一懵，兰青把樊慧往后一拽，急急道：“你说话云里雾里的他哪里能听懂，佳时，从昨天开始学校里疯传的是浙军的特务，是不是真的？”
“啊？”宋佳时下意识大叫出声，被樊慧捂住嘴巴。
“嘘！小点声！”
三人藏得煞有介事，殊不知看起来反而愈加奇怪。
“你说啊，是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是特务！”宋佳时惊讶之余迅速稳下心神，应该是昨天那帮警察去家里的事传出来了，可特务也太离谱了，而且速度快的不合常理。
他摸摸寻思，在樊慧眼中像是被吓得呆了失去反应一般。那人扯着他的胳膊狠狠甩了两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呀！”
宋佳时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思来想起决定不要全说，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我在南京的那段时间，确实跟浙军有些关系，但决不到特务的程度。政府军最后攻城时，我救过伤兵，要说真有什么特别，浙军里有个人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如今也失散了。”
“就这些？”
“就这些。我不知道谣言怎么传的这样离谱，”他抓着兰青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嘱咐，“你们还是不要跟我走太近了。”
“这是什么话！”樊慧一把搂住他肩膀，“咱们是哥们儿，有困难当然要一起承担了！临阵脱逃算什么大女人。”
“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宋佳时在她脸上抹了一把，“要是有人问你这件事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一会儿不要和我坐在一起，也不要跟我讲话。事情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保护好自己。”见樊慧一脸不同意，宋佳时干脆又转向兰青，“兰青，你比她懂事，比她成熟，知道我什么意思对不对？”
兰青低眉沉吟片刻，笑了。
“放心吧，交给我。”她拉着宋佳时和樊慧的手站起来，自然的拂掉樊慧头上顶着的一片枯叶。“先上课。”
无边无际的窃窃私语。宋佳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的位置，兰青和樊慧在外头。三人周边如同出现了一道透明的玻璃城墙，方圆三米杳无人烟。
老师滔滔不绝着，宋佳时突然笑了，笑的直不起腰。
“怎么了你？顶不住压力疯啦。”
“不是，”他抿抿嘴，“我只是想起以前在陈府时的日子，跟现在差不多。人人躲着我，人人议论我。”
“怎么会，你不是绍兴世家出身吗？”兰青问。
“算世家吧，只不过是陈先生的家，我是人家养大的家仆。”许是因为心里高兴，从不多话的人破天荒的多说了几句，“而且……我们俩是私奔出来的。”
“什么！”
“天！”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如此听话乖巧的宋佳时居然会干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这么厉害的消息你竟然没说过！快点给我仔仔细细的招来！”樊慧挎着宋佳时胳膊不让他躲，那人笑的更厉害了。
“不对啊不对，你怎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担心，反而高高兴兴的？”
宋佳时吸吸鼻子，“我当然高兴了，以前在陈家被欺负的时候一个帮我的人都没有。现在呢，我身上出了天大的事，可所有人只敢背后指指点点，身边还有你们两个不离不弃，我为什么不高兴？我比谁都高兴！”
兰青跟着两人笑在一处，“对，无论怎么样咱们都要高高兴兴。”
说笑的声音有些大，老师倒是不高兴的向这边暼了一眼。他用木头直尺敲敲黑板，打出嗑嗒嗑嗒的声音。
“不认真听课的同学站……”训话被敲门声打断，一刹那安静的有些诡异。
“彭老师，那主任有话跟您说。”彭老师系了下西装扣子，几步走下讲台侧过耳朵。大概两分钟的时间，不幸的消息应声而来。
“期末考试时间由三天后提前到今天下午开始，明天下午结束。剩余的上课时间留给大家复习。”哀嚎声响彻教室，瞬间无人在意宋佳时到底是特务还是学生，是浙军的人抑或政府军的人，人关心的始终只有自己。
“宋佳时。”
“在。”他下意识举手。
“下午考试结束后去那主任办公室一趟。”
“哦，好。”
兰青与他对视一眼，樊慧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一头扎进书里。除了这个传言应该没有别的事了，宋佳时心中有成算，只要不到退学的地步怎么都可以。
风顺着窗户缝缓缓向里吹，宋佳时紧紧棉衣望着被太阳映照的金黄一片的雪地出神。
兰青没有吃午饭，去办公室花两个银元打了个很长的电话。宋佳时给她带了一张油饼两个鸡蛋，樊慧吃自己的午饭没吃跑，又把鸡蛋吃掉一个。
“你说兰青到底什么来头。”
“你不知道么。”宋佳时惊讶。
樊慧悻悻开口：“我没问过，说实话，我害怕。”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宋佳时，“没问过就算了，兰青人那么好对朋友又仗义，其余的不太重要。”
“嗯。”樊慧噘着嘴点头。“毕竟她受到的情书比我的书页还厚，我不如关心一下她的情感状况呢。”
“真的？兰青那么漂亮是应该的，我猜猜有谁……嗯……满春生？”
“哈哈！差一点儿！”
“那就是曲明凯！”
“算你聪明，他总是送兰青礼物，不过兰青没收过。我看那满春生不过是装样子罢了，心里肯定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迎新会结束后宋佳时跟他们的联系少了许多，听说满春生加入了学生会，他也不十分在意。
两人八卦的兴致勃勃，直到兰青回来。
那慕愚办公室的陈设没变，窗户外头加了层透明玻璃，炉子烧的滚烫，一进屋热气直往脸上扑。办公室内烟气弥漫，那慕愚独自站在窗前，见他来了挥手叫人坐下。
“天气冷了。”他说。“老禹每年这个时节必吃羊肉锅子，也不知今年能不能吃得到。”
宋佳时没有接话，只是有些羞赧的低下头说：“给您添麻烦了。”
那慕愚向他摆摆手，“算不上，以前你说的笼统，我竟然没反应过来你和老禹在为浙军做事，我以为你说的前线……是政府军的前线。”说罢笑了一下，“哪有什么谁的前线，我真是老糊涂了。”
宋佳时摇头，却不知自己想辩解什么。“师父跟孙司令应该有些交情，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我们绝没有做害人的事。”
“我知道，不相信你也相信老禹。他这个人啊，一直跟别人不一样，天下大事哪有什么是一定对的。你是老禹唯一的弟子，我一定保全。明天期末考试结束后就安心放寒假吧，在家里温温书、做做义诊，剩下的什么都不要管。”
可是……宋佳时还想再说什么，那慕愚却闲话起家常。陈良景在东门处等着，一转眼已繁星漫天。
张姨今天跟他说了好几趟小话，说邻居们都问她宋佳时是怎么回事，陈良景心里实在放不下。人来人往处站了半天，听到了无数次关于那人的闲言碎语，始终没看见那张脸。
他担心极了，宋佳时会不会怕牵连苏宥安不回家？现在是不是躲在哪儿哭，或者……自己想办法去了？陈良景越想越着急，心一横干脆进学校找人。
只是没等他走上几步，宋佳时左手提着个厚重的书袋，怀里抱着不知从哪来的一大袋子坚果，安静的自雪白的银杏树下走来。
见到陈良景惊讶的笑了笑，像只小猴子般跳来跳去。
他也跟着他笑了，墨绿色的棉衣像一层雨水，安静的将所有人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陈良景走上前，搂住了不会为人停留的、雨水的肩膀。
“你怎么会来？”
“我担心你，看来不用担心了。”
宋佳时把坚果袋子往陈良景怀里一推，从中掏出颗核桃咬的邦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