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谁会这么恨我。”宋佳时洗了个澡,头发还湿着,整个人散发着栀子花香皂的味道。他披着厚绒睡衣半坐在炕上,手上拿着本药学。
“不知道,不仅举报还大费周章的满城散播消息,有这个能力又有深仇大恨的人,实在想不出来。”陈良景躺在宋佳时身边,头顶上挂着个烧的很热香薰炉子。
“北原?”想了想又摇摇头,“且不说他在不在北平,咱们两个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总跟咱们过不去干嘛。”
陈良景叹口气,“北原这个人,前半生在日本算得上一帆风顺,年纪轻轻的便是少尉,履历丰富又漂亮。唯一一次吃亏就是在绍兴的时候,他能不记恨我吗。但我不觉得是他干的。”
“为什么?”
“嗯……不知道,直觉吧。觉得不像他做事的风格。”
宋佳时脑子里不停的重播苏宥安得到的消息——北原和胜村有很深的渊源。但如果是胜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没有理由啊。想不明白干脆直接放弃,合上书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管了。明儿个考完试后我就要在家当鸵鸟,任外头雨打风吹,我自岿然不动。”
“哈哈。”陈良景笑笑,“就是要这种心态才好。”
“你说……”宋佳时矮下身体钻到他怀里,“明儿一早起来,警察会不会把咱家团团围住?监牢里什么样?我有点怕。”
陈良景将他紧紧搂住,“放心,谁也带不走你。”
“如果他们硬要带走呢?如果他们拿枪盯着我的头呢?”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你在监牢,我就把监牢大门炸开;你在密室,我会找到唯一的入口;你在地上我追着你;你在天上我陪着你飞,即使有一天咱们都在阎王殿、孟婆桥,我也会拉着你的手。”
陈良景深深的坠入对面的一双眼睛,溺死也不愿离开。宋佳时忽而抽抽鼻子,伸出手在那人脸上摩挲一圈儿,说:“咱们生生死死也不分开。”
转天,没有想像中的翁中捉鳖、生离死别,太阳依旧暖洋洋的,寒风里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宋佳时抬眼便能看见连绵的青山。他安安稳稳的出门、安安稳稳的考试、安安稳稳的回家,一切静谧而祥和,显得昨日的紧张像做了场梦。
没人知道为什么,直到悠闲地寒假过了两日,苏宥安拿回一张报纸。
“你们呐,不读书、不看报,社会上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儿根本不了解,看看,看看这是什么。”啪的一声,靠在炕桌上念英文的宋佳时吓了一跳,一抬眼便是苏宥安的一张大手,手下头是一份北平日报。
“怎么了?”陈良景灰头土脸的从厨房出来,满手黄澄澄的泥巴,说要让宋佳时吃上最正宗的叫花鸡。“咳咳,听着。”苏宥安翘起二郎腿,“华北局势日趋紧张,各方冲突时有发生,伤兵难民积压于市。现中华医学各界成立无立场医疗团队,旨在以超越党派、惟以人道为念”之精神,惠及四万万百姓。秉承不辨阵营、不携武器、不受资助的核心理念,第一批无立场医生已在南京站点取得初步成效。医生名单如下:陈维德、张守诚、李淑贞、王秀兰、刘芳华、赵铭钧、周安国、吴景行、林婉清、徐静娴……宋佳时。”
两人像刚认字的小朋友般聚精会神的听苏宥安干巴巴的念报纸,直到出现宋佳时的名字。
“宋佳时?我?我什么时候参加这个无啥啥医生?”
“无立场医生,不辨阵营、不携武器、不受资助。”苏宥安补充。
宋佳时愣了,思维完全跟不上节奏,傻傻的发了会儿呆后看向陈良景,“怎么回事?”
陈良景兀自摇头。
“真是小瞧你们俩了,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一点也不透露。是哪位大人物的人手笔?”
“大人物……”宋佳时低下头喃喃重复,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兴奋道:“我知道了!是兰青,兰青!”
“兰青?”
“对,兰青!”
陈良景挥手示意他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我考试的那天兰青说让我不要担心,这件事交给她。后来她打了个好长的电话,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没想到这么厉害!”
“能把一个反动军的特务扭转成伟大的无立场医生,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是啊,良景,你说怎么感谢人家好?”
陈良景皱着眉毛拿起报纸左看看,右看看。“兰青家世好,背景又强,什么好东西也见过了。肯定要好好感谢一番,但要动动脑子。晚上先请她和樊慧来家里吃个饭好不好?”
苏宥安本没说话,听到陈良景打算邀请兰青来吃饭,急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吼叫道:“好!那可太好了,我这就让张姨去买菜。”
宋佳时眼疾手快的抓住苏宥安飞奔出去的衣领,靠近他耳边循循善诱,“不要打兰青的主意,都跟你说过了她不是……”
“好了好了,”苏宥安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知道了,我这是尽地主之谊,别唠叨。”
宋佳时被他一甩干脆快速的下了炕,穿上鞋子挡在苏宥安面前。“你哪里知道兰青喜欢吃什么,我去。”
陈良景从衣架子上扯下棉衣披在宋佳时身上,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可是……”
“好啦好啦,听我的。”
苏宥安还想说什么,奈何宋佳时脚下踩了电机车般嗖的跑了。
花园里的石桌旁引了一处细小的泉水,张姨平日都在那处洗菜择菜。最近几日天冷的厉害,苏宥安张罗着在泉水旁边加一块儿能烧炭的地方,这一折腾难免要刨院子掀石头的,便搁置了几天。
三个人在屋子里说的热闹,没注意到院子里也一样热闹。张姨正在搬一个脸盆大的石头,身边围了一圈人。
宋佳时将将系好棉衣扣子,奇怪的打了个招呼。“咦,这么多客人。”张姨似笑非笑的翘起嘴角,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不是客人,全是周围几家邻居。”
“哦,”宋佳时礼貌笑笑,“大家好啊。”
“你好啊小伙子,你是宋佳时吗?”一个身形偏肥胖的大妈向他靠近,约摸五十几岁。宋佳时刚想答应,话茬被张姨接了过去。“他不是,佳时少爷上学去了。”
“哦。”那大妈往后一推,不再同他搭话。
“张妈,我们家老头头子的腿疾实在拖不得,你就行行好,帮我们向那位佳时少爷捎句话。”说着从衣服胸口里面掏出个布兜子,数了三十枚铜钱。
“这三十个大钱儿算是我的心意。”
张妈连连摆手,“使不得,那是少爷,我们做下人的跟他搭不上话。何况前几日的风波把他吓着了,说毕业之前不再瞧病了。你们当时不还想让我们搬走么。”
手里一把青灵灵的菠菜洗的翠绿,张姨一边说话一边细细的挑出软塌了的叶子。
那大妈被挤兑两句不觉羞便罢了,反而赔着笑凑上前来。“我们整日围着锅台转的妇道人家说的话你也往心里去,我的好大姐!报纸上可说了,无立场医生就是帮咱们老百姓看病的,你拦着做什么!”
“呸。”张姨极不客气的吐了一口唾沫,“有用的时候张嘴少爷闭嘴公子的,没用的时候恨不得把我们家墙上的砖都搬出去扔了,老大嫂,没你们如此做人的!”
一盆洗菜水精准的泼到那人脚面上,一时间尖叫声不断。宋佳时默默的抿着嘴,直至张姨连酸带骂的将人赶走,再没说一句话。
大门被栓的很紧,宋佳时看着张姨草木皆兵、四处张望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快坐下,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下次再来大不了瞧瞧就是了,算不上什么事情。”
“那可不行!”张姨严肃的凑到他身边,“这帮人全是粘子!沾上了便撒不开手,先不说费不费事,治好了她们觉得是咱们应该做的,治不好非闹翻了天不可!你还小,对付这帮人可得长个心眼儿!”
宋佳时握住她的手,仿佛看见了那个陪伴自己十几载,临走时也放心不下嘱咐个没完的老人。
“谢谢你啊,张姨。”
“谢什么,张姨说的记住没有?”
宋佳时笑笑,“记住了。晚上我想邀请两个客人,都是女孩子,您看看做些清甜爽口的菜。哦,有一位有些挑嘴,牛羊肉不吃,辛辣不吃,硬些的东西也吃不了,麻烦您了。”
张姨笑的爽快,“不麻烦,瞧好吧!”
他比别人早放假几天,按理说这个时候兰青和樊慧应该还在宿舍。宋佳时跟陈良景交代了一句便去了学校,徒留陈良景和苏宥安在家里专心研究叫花鸡。
樊慧比兰青看上去还要开心,挑出两件棉衣问宋佳时哪件漂亮。“明黄色的好,显得很俏皮。”
“是啦是啦。”兰青附和。
“你也快换衣服呀,放寒假之前好好吃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