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樊慧不停的分享寒假要去善堂里做义工的事,给老爷爷老奶奶喂饭、洗澡、看病什么的。兰青听得很认真,说回了杭州也要去那边的善堂看看。
“佳时你呢,寒假回绍兴吗?”
宋佳时没想过这个问题,仿佛下意识默认自己没有家,于是从来不曾要回到哪里去。若说尚有在乎的人,大多数都失散了。
“应该不回。”
樊慧靠在兰青肩膀上碎碎念,“在北平也挺好的,只是你们南方人应该会觉得太冷。说好了不许偷偷看书,咱们仨总在一起玩儿,你成绩一骑绝尘,显得我和兰青全在混日子。”
兰青被逗得直笑,“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难道佳时念书是为了咱俩的面子不成?我看你还是别回老家了,跟佳时留在学校念书最好!”
“哎呀呀,你这小妞儿在外头嘴巴倒是厉害,看我将你斩于马下!”她伸出两根手指冲着兰青肋骨便去,挠得那人根本顾不得形象,一边跑一边讨饶。
“我错啦樊大小姐!放我一马!哈哈哈……”
女孩子的笑声穿流在皑皑白雪、阵阵寒风中不止不息,宋佳时跟在两人后头跑,冷风顺着他的脖颈往里灌,冷着冷着反倒热了。
“慢点跑!别滑倒!”
谁也不理会她的关心,依旧在窄窄的羊肠小路上疯着、闹着。阵阵烤鸡香在脖颈萦绕一圈飘到脖子里,宋佳时一抬头,正撞上开着半扇的大门。
“到了。”他低声念叨。
极小的呢喃不知随着哪朵白云传到了开陈良景耳朵里,门里霎时闪出半张脸。男人的脸上浮着一层热腾腾的蒸汽,一看就是刚刚洗过,额前碎发尚是湿的。
他对着宋佳时笑的热烈,“怎么才回来,就等你们三个吃饭了。”
宋佳时灿烂一笑,想上前抱一下傻乎乎的男人,樊慧从身边一跃而起,拉着兰青的手火急火燎的撞开了大门的另一扇,凶猛的冲到院中感叹:“好香!”
兰青回头抱歉的笑笑,一扬手打了陈良景后脑勺一巴掌。
“哎呦!”
“哈哈哈哈!”宋佳时笑的最大声了。
“酱菜煨黄鱼好香!还有这个香笋,数九隆冬的张姨你是凭空变出来的吗?”樊慧转瞬间吃光了一碗米饭,小跑着去饭盆里加。张姨别夸的脸色通红,下巴骄傲的样的高高的,偏偏讲礼貌的兰青女士还在不停的加码。
“要我说,这道梅子酿雪最好,虽然是经典的南方菜但融合了北方的做法,甜腻不足清香有余,浅浅尝几口就知道着三位平日里过得是什么好日子了!”
“就是就是,每道菜都好吃,只叫花鸡差了点儿,骨头还是红的!”
“哈哈哈。”宋佳时笑的欢实,差一点点便肚子痛了。
“你懂什么美食!”陈良景脸色微变,苏宥安倒是忙不迭开口反驳,“上好的鸡全是肉白骨红的,这叫新鲜!”
樊慧不依不饶的夹起一块儿撇到苏宥安碗里,“你自己尝尝,腥不腥?”“尝就尝!”苏宥安不服气的狠狠啃了一口,被腥的直皱眉。
“我就说吧!哈哈哈哈!”见他的模样樊慧更开心了,整个人笑倒在兰青身上。
“好了好了,都好好吃饭。”宋佳时不得已出来打圆场,苏宥安气的鼻子里直喘粗气。“要不是兰青帮了大忙哪个请你来吃饭,挑三拣四,跟上次见你相比胖了一大圈儿,再这么吃下去当心没男人要。”
“要都是你这样的男人我才不稀罕呢,小心眼儿。”
“你……”
兰青放下碗大喊一声,“暂停!”她有些迷惑的看向苏宥安,“我帮了忙?什么忙?”
苏宥安看向陈良景,陈良景又看向宋佳时,宋佳时咬了几下筷子斟酌着说道:“只报纸上登文章的事儿,我知道是你做的。嗯……咱们这么好的朋友,我不会对别人瞎说,放心吧。”
一番话说的兰青更加迷糊,“什么什么,你慢点说。报纸?什么报纸?”
宋佳时将报纸递过去,兰青和樊慧面面相觑。气氛忽的冷下来,沉默的让人不舒服。兰青翻来覆去,一字一句的看了许久,终于抬头一脸无辜的说:“不是我做的。”
“啊?”
“真的,我是拜托了一个人帮忙,可他在打电话的那天下午飞美国去了,无论什么办法也要等上半个月呢。真不是我。”
几个人沉默着相互对视,事情的发展过于出乎意料,宋佳时从没想过竟然不是兰青,那会是谁呢?他看看陈良景,那人亦低眉沉思。
胡三被电话里的女生骂的狗血淋头,他恶狠狠的抽支烟,疯子一样打了胡嫂一顿。大妮哭的伤心,见母亲满头满脸的血什么都做不了。哀求向来是没有用的,弱小的女孩子只能烧了半盆温温的水,翻翻见了底的钱匣子,数着够不够请医生。
胡三又走了,带走了家里仅剩的钱和警署令他上交他却私自留下了的枪。
深夜。
窗户没阖严实被风吹的硌楞硌楞直响,宋佳时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半披上衣服准备去关,陈良景开门匆匆进来示意他躺下。
“什么事儿,大半夜的打电话。”
“白老板,叫我明儿去广荣一躺。”
“哦,有事?”
陈良景坐在炕沿边上把手掖进被子缝儿里取暖,“不知道。喝红豆汤不,张姨熬了一大锅在炉子上煨着呢。”
宋佳时摇头,提提棉被盖过肩膀,“不喝,晚上吃的肚子撑的慌。兰青和樊慧走的急,本来打算给她们带些点心回去吃的。”
手捂的热热的,陈良景总算进了被窝,在宋佳时腰上不客气的抹了一把。“下次给他们送过去,反正离得近。你说,报纸那事儿不是兰青干的会是谁?我一晚上也没想出来。”
“我没什么朋友,如果不是兰青,只剩下那主任一个可能了。那天在办公室他叮嘱我安心放寒假,什么都别管,估计是有办法吧?”
陈良景将下巴磕在宋佳时肩膀上,“有可能。有空我陪你去感谢一下。”
“不用,我明儿自己去就成。”
陈良景没再说什么,暖和和的被窝和暖和和的宋佳时令他困意袭来的很快,在那人耳朵上啃了一口后咕哝着说:“几件事明晃晃针对你来的,我在想,舞会上的土匪会不会也是一样?”
“不会吧……”宋佳时也打个哈欠,“警察不是说是恶作剧么。”
“切,信警察不如去庙里拜拜,说不准菩萨会告诉你。”
宋佳时被他逗的一笑,“你还信这些。”
“不是信,也不是不信,反正比信警察强。”
有只手在宋佳时肚子上转圈儿,越转越往下,被一把薅起来。“别闹,冷。”
“冷?正好给你捂捂。”
“被子里好不容易攒了点儿热乎气儿,一折腾又没了。”
陈良景的头已经钻到里面,一口叼上什么。
“我轻点呼扇。”
宋佳时又小声骂了两句,吹熄了油灯。
第二日一早陈良景便走了。等宋佳时睡了个舒服懒洋洋起床时,张姨和苏宥安都不在,四合院儿里仅剩下他自己。“真是奇了,苏大少近日勤快的可怕,他也要考试了?”
宋佳时独个低声念叨,去厨房随手翻了翻,笼屉里是张姨留的四个包子,一碗白粥。昨晚折腾的太久哪儿都不舒服,偏生包子和粥瞧着淡淡的没味道,思来想去用剩下的边角料青菜炒了个香菇冬笋,顺手烙了三张糖饼。
几天前新记的小伙计被打发来传话,说是上了一批法兰绒,搭上灰鼠皮做新年衣裳特别漂亮,少爷奶奶们要预定衣服需赶早才行。当时宋佳时觉得没必要,如今想想那主任,送几匹好料子他应该不会拒绝。
本想留个条子再走,回身想想应该不会太久,索性算了。
掌柜的一眼认出了宋佳时,依旧不停的夸他秀气。得知他是来买法兰绒的便低下头不停摆手,“早没了,你要想做新年衣裳还剩下一匹宝蓝华达呢,要是不要?”
“我瞧瞧?”
小伙计在库房翻了好久,抬出来时油布封面尚裹着一层浅浅的灰。“就这一匹了。”
宋佳时捻起一角搓搓,滑而不沾手,有些厚度又不显得臃肿,算得上好东西。“我要了,不用做衣服,换块儿漂亮的油布我拿去送礼。”
掌柜的点点头闷笑,“小伙子你放心,这块儿布兜兜转转还是我来裁。”他老的有些浑浊发白的眼珠藏在厚重的镜片后面,竟尚能透出些年轻人的气魄。
出门时,稀稀疏疏的又下起小雪,宋佳时将那布裹在棉衣下面,挥手叫了辆黄包车。
学校里人影疏落,想来是考完了试走的七七八八。雪花在太阳底下纷纷扬扬的乱飞,像春日里无处落脚的柳絮。这些柳絮在车夫头上结成一层晶莹的露水,映出榆树荫峥嵘茂密的枯枝。
“就到这吧,多谢。”
车夫憨厚笑笑,接过两角钱揣进兜里。
小径微风,办公室里的身影身影显得有些削瘦,吊炉上住着一小锅热腾腾的挂。宋佳时敲敲大开的屋门,转过身来的脸庞异常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