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佳时吧。”年轻男人先开口。
宋佳时一愣,懵懂的答应两声。
“那主任叫我在这儿等你,说你这几天一定会来。”男人手里提着一双长柄筷子,棉质长衫显得整个人有些臃肿却不肥胖,越过宋佳时在面锅里搅和。
一看便知是个不太会做饭的,搅和的越热闹糊味儿越大。
“水太少了。”宋佳时终究没忍住,凑上前两步小声提醒。男人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怕错过你不敢去食堂,第一次自己煮。”
宋佳时提起身后水壶倒进面锅,有些抱歉的说道:“太麻烦你了,那主任有什么事?面条有些软了,水再滚一次就能吃。不过你什么调料都没放,估计味道不会太好。”
男人笑着摇摇头,“这会儿食堂还有饭,等到你了就不吃了。”他将小锅卸下来放到窗台上,转过身打量了宋佳时几眼。“那主任说事情很重要,一定要我亲自告诉你。他前几天被紧急叫到上海开医学大会了,让你安安心心的在家待着,事情等回来再处理。”
“没了?”
“没了。”
宋佳时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可重要的?
“你还有什么事么。”男人见他呆呆的不说话,忍不住追问。
“哦,我……”宋佳时急忙从棉衣下头掏出包的严实的布料,小心的放到办公桌上。“我……是来给那主任送东西的,这是他走之前拜托我去新记买的料子,我以为他还在学校,就直接送过来了。”
男人点头,“行,那你放着吧。没别的事儿我走了?”
“走,咱们一道。”一路上男人自我介绍是明年即将毕业的学生,姓佟,已经签了协和医院的实习工作。宋佳时羡慕的很,佟学长打趣道:“这是主任帮的忙,你跟主任私交这么好,还愁他不帮你吗。”
“没有的事。”宋佳时笑的腼腆。
佟学长见他的态度也不往深了琢磨,热情的邀请宋佳时一起去食堂吃午饭。本是应该请人家一顿的,但他心里有事,映到脸上总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今日我有这些事情,改天请学长吃饭。”
“好说好说。”
两人在一条岔路上分了手,雪下的比来时更大了些。
“不是兰青、也不是那主任,那会是谁呢?还有谁会冒着反动叛国的风险帮我?”宋佳时站在长椅旁一动不动,颇有些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一晃神,阴差阳错的走到了未名湖畔,湖面的冰结的很厚,几个学生使着自制冰刀在上头滑来滑去。宋佳时的脚往前探了两步又缩回来,手掌轻轻拂过身边飘荡的苇花。
良景,他想。良辰美景。明明整日腻在一起,仅是分开一个上午便看什么都能想起他。宋佳时有些自嘲的笑笑,好像很久没有认认真真的为那人煲上一锅汤。
陈良景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惯的他除了看书什么也不用做。一只扑腾的厉害的鸭子、两段新鲜的冬笋、三五颗百合片、七八朵香菇干,再加上一锅沸腾的热水,在烧的红旺的炭火下细细的炖四个小时,只是想想,香味好似从远方缓缓飘来。
咕嘟声响了三个小时,陈良景没回来。
汤面上凝了一层黄澄澄的浮油,陈良景还没回来。
雪停了,太阳从地平线上消失,带走最后一丝光芒后,陈良景依旧没回来。
宋佳时一个人在花厅的餐桌上坐着,他给广荣打了两个电话,无人接听。以前陈良景工作忙的时候时不时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不过那时有苏宥安和张姨陪着说话聊天儿,并不显得孤单。今日不知怎么了,他好像第一次夜里自己一人在家。
风在窗外吹着,呜呜的响,像什么动物控制不住的悲鸣声。宋佳时觉得有些凉,原来是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他并不擅长取暖这件事,折腾了半天,凉了的炭只冒出一丝丝红光。
算了。宋佳时没了让它再燃烧起来的想法,选择回房间添件衣服。方才天尚透着青,一推门已经全黑了。风里夹带着细沙迷了宋佳时的眼睛,他被吹得打了个天大的喷嚏。
嗑嗒。
铜环碰到大门门板的声音。
“谁?是良景回来了吗?”他下意识喊。
没人回答。大概是风吹得,宋佳时想。
四合院不大,花厅到房间不过十几步路,他紧紧棉衣低着头往前走,没注意身后小花园中一闪而过的黑影。
宋佳时还是想到花厅里等着他们回来,从衣柜中翻出件羊绒衫套在棉衣里头,又换了一双更厚的鞋子。泉水哗哗的声音在夜里十分明显,掩盖住了愈走愈近的脚步声。
“不然还是在屋里等好了。”棉衣又被撂下,他自说自话的一屁股坐在炕上,被凉的一激灵。“啊……张姨不在,没人烧火。”宋佳时叹口气,不得不又穿起衣裳往花厅走。
门外传来石子滚落的声音,少年一抬头,玻璃外恍惚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不会是苏宥安那家伙在恶作剧吧……’宋佳时在门口站了片刻,影子消失了。
“苏宥安!”他大喊一声,一推门,夜风寂寂一个人也没有。宋佳时往前走两步,疑惑地左右摆头,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耳边骤的传来一声温热的呼吸,他全身汗毛一瞬间炸起,转过头想尖叫的刹那,枪托狠狠砸在后颈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向后倒去。
陈良景夜半时分才回来,整理货品清单繁琐的让人头痛。他本想提辞职,白老板却说有一批重要的西药需要通过广荣的运输渠道送到东北去。国家大义在先,陈良景想了半天没再开口。
晚上喝了些酒,白幼颐一整天没有露面,想来应该是生自己气了。白老板一直侧面打听他跟白幼颐发生了什么事,奈何陈良景死活不说。
苏宥安正在花厅喝汤,看见陈良景抬手打了个招呼。
“怎么只你自己在这,佳时呢?张姨呢?”
“张姨早上跟我请假回老家了,说是孙子腿不小心摔断了。我刚回来,汤应该是佳时煲的,随手一热香的不得了,尝尝?”
“佳时呢?”陈良景追问。
“这么晚肯定睡了。我可没有去敲过门,兄弟妻不可欺。”苏宥安装腔作势道。
陈良景懒得理他,手握成拳头在肩膀上敲两下。“行,你自己喝吧,我累的要死,先去休息了。”苏宥安点点下巴示意自己听到了。
房间里黑的厉害,陈良景怕吵醒宋佳时不敢开灯,摸索着坐到了炕沿边。他确实累极了,连为什么炕这么冰都懒得追问,开口前先叹了口气。
“哎……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陈良景的声音很低,在幽冷的夜里显得愈发渗人。“关于白幼颐的事,你心里一定猜到什么,但从没有问过我。我一直希望你不要太懂事,但当这种懂事惠及于我的时候我却很庆幸。”
陈良景搓搓脸,“广荣还是那个样子,我没辞职,而且恐怕要长久的做下去。总会碰见白幼颐的,总要跟她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你会不会怪我?”
“但我保证,佳时,我只爱你。我们的婚礼就定在在明年春天办,你生日好不好?说起生日倒是想起冯遂,我不许你跟他过生日。”他打个酒嗝,腻腻歪歪的说话。“婚礼上会有很多你喜欢的花,我们可以在草坪上跳舞,夜深了就点起篝火,会有一位神父见证我们的爱情。”
“佳时,你喜欢吗?”
“佳时?”
竟然睡得这么熟,陈良景笑着伸手去摸他的枕头想亲那人一口,手却摸了个空。陈良景疑惑地嗯了一声,酒气散了三分。‘难道是睡到里面去了?’整张床胡噜了一遍,并没有人。
再迷糊也该醒了,开灯的刹那晃得陈良景眼前花白一瞬,他抬手在太阳穴揉了两下,满屋子打量一圈儿,哪有宋佳时的身影。
“佳时。”他呢喃一声,四周安安静静的,无人回答。
他的心骤的一疼,疼的不得不捂着胸口喘气。陈良景迷茫的哎呦一声,原地转了一圈儿。他不甘心的连衣柜里都翻了个底朝天。直到终于确定宋佳时不在房间之后,这才彻底慌了。
苏宥安喝了一肚子鸭汤,正要睡的时候,砸门声邦邦传来简直震天响。“什么情况?”他有些不耐烦的披上棉衣,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陈良景便在外头大叫大喊。
“苏宥安!快起来!佳时不见了,他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苏宥安把衣服领子掖好,还是被冷风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先进屋说,他不在房间?”他伸手去拉陈良景的胳膊,被一把甩开。
“房间根本没有人,厨房、储藏室、甚至张姨房间我都看过了,他会去哪儿?”
“你先别急,佳时又不是小孩子,早上出门时他有没有说过今天要去哪儿?”
大冬天的,陈良景急出了一身的汗,被风一吹冷的止不住颤抖。他大口大口喘粗气,被苏宥安的话提点的眼睛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他说今天要去那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苏宥安皱皱眉,已经这个时候了,怎么会在办公室待着?“你别急,咱们好好想想……”
他的话根本没说完,陈良景已打开大门跑了出去,只穿着一件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