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
陈良景在一条条街道中穿梭着，那些往日熟悉的风景在白惨惨的雪地上被扭曲成诡异的景象。他不觉冷，只是手指脚趾木得没有知觉，冷汗在身体上凝成一层无形的霜，整个学校、或者说整个世界都黑漆漆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
宋佳时是被痛醒的，四周像墨一样黑。他下意识动动手脚，发现被捆得很紧；想大声呼救，嘴被塞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宋佳时默默寻思。
还真被陈良景说中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冲着他来的。宋佳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竟然对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非要他死不行。
头上应该是被砸出了伤口，意识越清醒就越痛。不知道流血没有，宋佳时有些庆幸还好伤口在颅下方，头皮血供丰富修复能力强，估计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头上被罩了个布袋子，鼻子里却有非常浓重的湿泥土味儿，宋佳时确定自己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后十分吃力的动了动屁股。有种和很硬的泥土地接触的摩擦感，他把手长得很开努力在身后摸索——是一面土墙。
土味儿重、潮湿、封闭空间……地窖。
对，就是地窖。宋佳时靠在着墙上一点点蹭，想大概估计一下地窖有多大，摸着摸着突然摸到一堆摆放整齐的东西，硬硬的、指甲可以掐进去。
是什么植物。
他扭过头努力去闻，干脆手上使力掰下来一块儿，圆咕隆咚的没一会儿便传来一股强烈的辛辣味。是萝卜。宋佳时以能动的最大幅度又摸了一圈儿，是一堆不小的萝卜。
好了，这下不用担心渴死饿死，不过抓他的人应该不想杀他，否则不用留到现在。既然是菜窖，应该是个农家，看菜的储存量这里是长期有人的。宋佳时使劲扑腾两下，周遭非常安静。
他曲起膝盖，张守在背后使劲扶着墙用力一蹬，整个人向上一倾蹲起来，调整两下呼吸后，缓慢的平稳站直。坚硬的泥土不容易留下脚印，宋佳时挨着墙向前跳，碰到物体便绕开，直到摸到另一面墙。一番折腾下来，等再次摸到那堆萝卜他已大汗淋漓。
宋佳时狠狠喘气，心里不停盘算，从他开始跳到墙的拐弯处大概跳了救下，转换成年人的步伐大概五步，也就是四到五平米的大小。北平不同老百姓家里大概都会有一个这样大小的、储存冬菜的地窖，推测不出主人的身份。
宋佳时叹口气，膝盖微微打颤。他贴在墙壁上一时非常迷茫，能做的事太少太少了。斜上方突然嗑嗒一声响，接着传来木板打开的嘎吱声。
他快速坐下喘匀气息，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下来的人体重应该很轻，踩在椅子上几乎没有声音。宋佳时呜咽两声，肩膀用力挣扎了两下。
那人脚步也很轻，比身体先靠近的是衣裳上新鲜的肥皂味。是个女人？宋佳时微微侧头，专心致志的听越靠越近的脚步声。
冰凉的手指贴在脖颈处的一瞬间，宋佳时猛地后缩。手的主人也被吓了一跳，跟着他的动作弹了一下。
“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说。
果然是女的，而且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宋佳时不再动了，由着她解开系在脖子上布袋子的绳子，拿下去的一瞬间被阳光晃得眼前发白。他扭过脸向着女孩子那边，一睁眼便看见黑黝黝的一对眼仁儿。
女孩子莫名其妙的呆愣着，宋佳时皱着眉，死死盯着她。
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像突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一样，擎起木头托盘举到宋佳时眼前。托盘上的食物十分简陋，两个窝头一碗萝卜汤。
宋佳时抬抬下巴，向她示意自己嘴里塞着东西。
“哦！”女孩放下托盘将他嘴里的破布拿出来，嘴里空下来的瞬间宋佳时的下巴狠狠抽搐一下。他吃痛的喘息两声，女孩小心翼翼的向他靠近。
“你没事吧？”
宋佳时摇头。
“先喝汤吧。”女孩子约摸只有十五六岁，胆子笑的不敢正眼瞧他，好几勺差点喂到鼻孔里。地窖出入口美观，宋佳时一面喝汤一面瞄，心中暗暗推演自己打晕她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叫什么名字。”宋佳时突然开口。
女孩有些恐惧的摇了摇头，脸却红了。
一顿饭再也没有任何交流，宋佳时又问了些别的问题，女孩一概不回答。还好她开口的几句说的都是北平话，万幸没有走更远。
女孩子每天按时来三遍，送饭外加换恭桶。从最开始的一言不发到能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三天左右，宋佳时终于可以和她顺畅对话了。
“大妮，天天吃萝卜汤窝头，能换换吗？我脸都吃绿了。”
大妮不好意思的缩缩头，“爸爸没给钱，买不起别的。”
“哦。”宋佳时艰难的咽下去一口粗糙的玉米面，“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大妮瞧了他一眼，低声说：“宋大哥，你别问我了，我不能说。”宋佳时了然的点点有，装作唉声叹气的模样，“哎，也不知道他抓我干什么，他要多少钱我家人都会给的。”
大妮没说话，也没有出言否定。
宋佳时心里一下子明白就是大妮的爸爸绑架他，脸上神色未变依旧你一言我一语的跟大妮聊家常。“你这棉衣都洗的发白了，城里的女孩子特别时兴一种士林布，瓦蓝瓦蓝的，怎么洗都不褪色。”
“我没去过几趟城里，好玩吗？”
“可好玩儿了，有庙会、大集、各种表演，什么糖人啦，点心啊，还有各式各样漂亮的衣服皮鞋，你爸爸要是能放了我，我带你去玩儿。”
大妮的表情一下子由向往变得暗下来，嗫嚅着开口：“宋大哥，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不干你的事。我还要感谢你给我送饭呢！只不过……”宋佳时往她身边凑凑，大妮疑惑地抬头看他。“只不过要是能吃到馒头就更好了。”
“呵呵。”大妮捂着嘴笑了两声，看了他一会儿扭过身去问：“你娶亲了没有？”
女孩子将身体整个转过去，使劲儿捋着辫子。宋佳时安静的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回答：“没有。”
“真的？”
“真的。”
“可是村子里的男孩子向你这般年纪都娶亲了。”
宋佳时眼珠一转，“我是来北平上学的，哪有人上学娶亲的。”他抬手摸摸脑袋，叉开腿糙汉子一般憨厚的笑。
“那你……有没有相好……”大妮的话没说完，上头突然传来两下很大的敲木头声，大妮的笑容瞬间收缩，整个人像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般收起东西快速的爬了上去。
门板合上的瞬间，光芒被一下子带走了。宋佳时脸上笑容瞬间消失，颓然的歪歪头。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他总算知道了，陈良景在外头急的北平城都翻过来了吧。
他斟酌了半天，想出了一个小小的计划。
还没到第二天，大妮又来了。夜里的她不敢点蜡烛，轻手轻脚的依旧吵醒了宋佳时。什么东西被丢了下来，砸到地上很小的一声闷响。
“嘘。”大妮跑到他身边。“晚上太冷了，我给你送一床棉被。”那棉被只有薄薄一层，补丁层层叠叠，还带着少女的温度。
“这是你的被子吧？你爸爸让的？”
“我偷偷来的，他不知道。”
“被他发现怎么办。”
“不会的，明天早晨我就收走，晚上再送来。”
宋佳时在黑暗中大约能看出个女孩侧脸的轮廓，他狠狠心，猛地向她凑近。“我不愿意让你为了我冒险，天气太冷了，冻到你我会心疼。”
大妮整个人颤抖一下，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明显。两人靠的很紧，近的宋佳时一侧头就能亲到她的侧脸。宋佳时心中百转千回，底线和自由打的厉害，绝好的时机终究下不去手。
他离得远了些，大妮的身影融进黑夜里变成一团雾。
“快上去吧，别被发现了。”
“嗯。”大妮缓慢的站起来，磨磨蹭蹭的往前走，刚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手一下子搭在宋佳时肩膀上。热腾腾的喘息声打在他鼻尖，吱唔半天，终究什么都没说。
月光整片照在宋佳时脸上，惨白一片，却美的好似人间不曾存在过的精灵。大妮频繁回头，那双温和柔静的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注视着她。
夜还是太长了，直到黎明时宋佳时才浅浅睡去。
第二天早上，大妮没有来。
宋佳时等了一上午，以为中午也不会来时，大妮端着熟悉的窝窝头姗姗来迟。她是个极爱干净的小姑娘，头发每日都绑个两个粗辫子，一丝不苟的。今日不知怎么了，散下半边儿来挡住了大半边脸。
“怎么了？”宋佳时觉得奇怪，因为大妮的眼睛也肿的不像样子。“哭了？被发现了？说话呀，急死我了！”
不问还好，一问眼泪又像滚珠一样大颗大颗的落下来。宋佳时上身往前一倾，大妮一头栽到他肩膀里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