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喝了好多酒，一喝醉了就打人……大夫说娘鼻子的骨头已经长不好了，以后随时会出血……我好怕，宋大哥我好怕……以后我会不会和娘一样……我该怎么办呜呜呜……”她哭的厉害，宋佳时从支离破碎的语言中提炼出了中心：她的父亲会殴打母亲。
“他在外头受了气就回来打我们，娘做错了什么？她的腰从没有直起来过！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他死了我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很多？”
宋佳时没有接话，现在的情况如果能引导大妮对那个男人做什么的话，说不定能趁乱跑出去。可教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伤害自己的父亲，他做不出来。
大妮的左脸肿的很高，随着她啜泣的动作露出红红一片。宋佳时仔细瞧两眼，动动肩膀开口道：“家里有红花吗？”
“没有。”
“乳香呢？”
大妮好像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迷茫的摇头。
“那金银花肯定也没有了。”宋佳时长长叹了口气，想看看天一抬头只是破败不堪的泥土。他侧过身子后背对着大妮，向她晃晃手腕，“我手上有一个红翡手镯和绿玉珠子，那个红的不能给你，你把绿的摘下来吧。”
大妮只是呆呆的看着，并不动。
“珠子是好东西，去当铺应该能换不少钱，不要被骗了。拿着带你母亲去看个更好的医生，抓些常用药，剩下的添置点日常生活用品什么的都可以，我就不管了。”
大妮还是愣愣的不动。
宋佳时回头将脖子扭成有些奇异的角度看向她，“快点呀，发什么呆。”
“宋大哥，”大妮低着头，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憋了半天说一句：“你是个好人。”宋佳时脸色变了一瞬，硬是梗着脖子没说话。
她兀自胀红着脸沉默着，忽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飞快的跑走了。宋佳时弓着腰，脸色因为连日不见阳光更加苍白了几分。大妮是个善良的孩子，自己这般利用她真是太糟糕了。
“宋大哥！”
“嗯？”宋佳时一仰头，什么东西向他猛地贴过来，下一秒少女特有的带着一丝甜腻香气的嘴唇轻轻的贴到他的脸上。他沉默了、失神了、翕动着嘴唇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大妮的手环过他肩膀利落的收起被子，抿着嘴笑，眉眼间尽是稚嫩的春色。直到她走了很长时间，宋佳时才黯然的皱紧眉毛，啐了自己一口。
那个小小的计划完成的进度比想象中还快，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宋佳时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再睁眼夜已经深了。大妮没有来送完饭，他并不觉得很饿，独自一人反反复复的数那一大堆萝卜打发时间。
若是叫陈良景知道了自己使手段欺骗小孩子，估计非笑上一辈子不可。光是想想那张脸、那人会说什么话，宋佳时就忍不住乐。他真想让瑟瑟冬风稍去一封长信，不，短信就好，几个字就好，让他知道自己是平安的就好。
“翌日梦醒春尚早，但得良人弄萧声。”宋佳时喃喃。
“好诗，好诗。”
全身汗毛陡的炸起，是男人的声音。
手电光毫不客气的扫在他脸上定格住，宋佳时想伸出手挡却被反绑着，无奈只得尽力侧过头去。那手电光仿佛在跟他老鹰捉小鸡一般，他往哪躲光就往哪照。
宋佳时有些生气了，两道眉毛狠狠蹙在一起，黑暗中却传来了男人被取悦的笑声。“瘦了，大妮这丫头不会照顾人。”
“你是谁。”
木梯吱钮吱钮响，一点光源在宋佳时周身晃荡，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能感觉到宽阔的身影在逐步逼近。
“啧啧啧，这小脸长得，怪不得是用屁股伺候人的。”手电被挂在头顶，一张满脸横肉的丑脸募的出现在宋佳时眼前。他被唬了一跳，猛地向后撤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磕在墙上咚得一声。
“哎呦，疼不疼？”
宋佳时龇牙咧嘴的硬挺着不吭声，缓了一会儿徐徐道：“你是谁。”
“爷是谁不能告诉你，但爷知道你是谁。”胡三背后提着把不高的小板凳，一屁股坐在宋佳时面前。“你呀，惹了不敢惹的人，要我说还是着小脸儿长得太招人疼了，不然哪有这么多事儿。”
见宋佳时不说话，胡三也不强求，自言自语道：“但你是个乖的，嘴里没塞东西也不喊不叫，这点爷要夸夸你。但下来一瞧，没想到还是个倔脾气。”
“反正你也是用后头伺候人的，也让爷尝尝鲜？”
“呸！什么下三滥的东西也想近我的身？别以为关在这儿了我就不知道，现如今满北平都是找我的人马吧？你自己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是要露馅儿的。怎么，你能关我一辈子？要么就痛痛快快杀了我！”
胡三脸色变得厉害，全让这小子说中了。现在外头可谓是风声鹤唳，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本事黑白两道都有人在找。今天还被那姓白的小娘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说绑架是个馊主意。奶奶的，要不是他在这儿装土匪，轮得到她出去装好人？
他后悔极了，不该卷到这趟浑水里来，也不该如此轻易的相信白幼颐。
“你主子不让你杀我，你不敢杀我；可你又不能放我，所以我现在是个烫手山芋，怎么着都不成。”
胡三看着宋佳时的眼睛，怒极反笑，兴冲冲的凑到他跟前儿调戏般的捏捏下巴。“小美人，爷不杀你也不放你、爷可以奸了你，把你赤身裸体的丢到长安大街去，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江南美人是个什么货色。怕不怕？”
宋佳时斜他一眼，冷笑道：“哼，你以为我在乎？什么名声名节我半个眼都瞧不上，倒是你，准备好从北平城滚出去一辈子东躲西藏了吗？你做不到的事我做的到，而你主子真的会冒天下之大不违保你？我看未必。”
“你！”
“我这人记忆力好得很，你的眉毛鼻子嘴我全记住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只要你敢懂我一个手指头，你这辈子别想安生。”宋佳时挪挪屁股离他远了些，“但我这人记忆力有时候又十分不好，没伤害过我的人我通常转脸就忘了。”
胡三有些惊讶他一个学生小小年纪，身处险境尚能头脑清晰的跟自己谈判，呼出口气认认真真的看向宋佳时眼睛，“我可以杀了你。”
“那请便吧。”宋佳时脖子一伸腿一蹬，大有一副滚刀肉的架势。胡三愣了，因为白幼颐真的不让杀他。
宋佳时生与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白幼颐答应他的事情能不能做到，若这小子死了……
“骑虎难下了？”宋佳时冷冷的说。“看你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和我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必弄得这么难看呢？你主子答应了你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胡三垮下脸，眼神透着阴狠。
“因为你没的选。”宋佳时上身靠在墙壁上，微微翘起嘴角。
胡三反而被他老神在在的样子逗笑了，肥厚的巴掌在半空中高高扬起，“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爷的厉害。”宋佳时看着那巴掌出神，满脑子都是大妮肿起来的脸。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一声叫喊打断了这场胜负未分的对峙。
“爸！有电话！”
胡三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嘴上还在说狠话，屁股已经从凳子上挪开了。“咱们有的是时间。”
那声清脆的巴掌声终究只是迟到了些，他上半身刚弹出去的片刻便落在了大妮脸上。“你这只会欺凌弱小的渣滓！王八蛋！你打我好了，跟旁人有什么关系！”一天没喝水的嗓子叫了两声就哑了，宋佳时兀自不依不饶，脚步声小时了半晌还在骂。
“呸！恶心！烂人！”
他气的厉害，附和的只有阵阵风声。
“有消息了！”兰青一脚踹开苏宥安家的大门，张姨正在院子里挥舞着大号锅铲炒大锅饭，这些日子以来苏家的灶烧的滚烫，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陈良景坐在石桌上呼噜呼噜的吃饭，满脸胡渣，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便是刚回来。白幼颐在旁边坐着，忙前忙后出了不少力。听到兰青的声音两人俱是一震，张姨的动作都停了。
“西城的复安村有个卖馄饨的夜宵摊儿，说几日前看见个男人鬼鬼祟祟的扛着什么疯跑，像个人形！”
陈良景将饭碗猛地往桌子上一嗑，从腰后掏出张北平地图，一面看不忘对着张姨喊：“给兰青加碗饭。”
敞口大碗盛得很满，上头盖着一层香气浓郁的青椒炒蛋，张姨递上筷子嘱咐：“整天在外头跑不吃饱可不行，全吃了！”
兰青答应一声，不客气的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陈良景看了半天，在一条小路上画了个圆圈。“那个馄饨摊在那个位置？”兰青指了个地方，在村口附近。
“复安村四面环山，这条路是村里唯一一条大路，呈两道弯，其中北面地势高多为耕地，东南方向是民居。兰青，”他抬起眼，“麻烦你的朋友帮忙调查一下这个村子共多少户人家，把比较特别的职业记录下来，我先带着人去找。”
“好。”几个人同时站起，陈良景摁下兰青的肩膀。“先吃饱饭，不然天大的事也没力气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