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景！”白幼颐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我看这次咱们找对了方向，你带着苏宥安和学生们先去，我回家调一队工人给你，人多不容易出纰漏。”
“嗯。”陈良景向她点头，拍了拍白幼颐肩膀，“这次辛苦你了，等佳时回来我们两个一定重重谢你。”
白幼颐笑笑，什么也没说。
“什么？动作居然这么快？他是个大活人我怎么处理，你不是不让杀人吗？我的姑奶奶为了这事儿北平城都戒严了，送到哪去？”整个村子只有村头一家小商店有电话，胡三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事儿是你让我做的，现在想全推到我身上来？我告诉你杀人可不是原来说好的价钱，你能接受我就做，不能就算了，反正放他出去他咬我，我咬你。”
胡三狞笑两声：“百分之三十加一辆货车。别急呀，话还没说完呢。要是你愿意再加百分之二，我保证他死前受尽折磨。哈哈，爽快。放心吧，干这个我是专业的。”
电话挂断，胡三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在货架的下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把小水果刀掖在袖子里。出门的时候老板在跟村口的小贩聊些什么，胡三看了一眼便走了。
大妮的母亲早上被胡三殴打后不住的呕血，她没办法最终还是从宋佳时手里拿走了那串绿玉珠子，用其中一颗从典当行换回来两个银元。
大夫到的时候，胡三刚刚打完电话回家。一屋子人看见他的身影噤若寒蝉，因为找大夫看病这件事胡三已经发过两次火了，搞得大妮只敢在他不再的时候才敢叫大夫。他本以为胡三会和以前出门一样，不到天黑不回来，没想到今日回来的这样早。
“爸。”大妮怯懦的靠近他，怕他再生气打人。
谁知今日的胡三一反常态，竟然伸手摸了摸大妮的头。大妮吓得瑟缩一下，他也不生气。“看吧，好好看。”
大夫已经看的差不多了，写了一张方子便走了。原本抓药这件事一只是大妮在做，但他瞥见了胡三往菜窖的方向走，寻思了一会儿打发了二妮去。
“那我能买个糖葫芦吗？”二妮抬头问。
“能，去吧。”
宋佳时喝了一大缸子水，这会儿胃胀的有些不舒服。每次大妮来都会将绑他手脚的布条放松一些，走时再系上，这次不知是不是忘了只松开没有再紧。
两只手之间空出了大概三指的距离，宋佳时向两边使劲扽，他不知大妮打的是什么结，只是感觉每扽开一点就会多松一些。‘说不定机会就在今天……’他的鼻尖因为紧张冒出一片小汗珠，出入口的木板猛地一掀，风一吹进来立刻干了。
依旧是熟悉的吱钮声，宋佳时啧了一声，实在是不愿意一天只内见到这张脸两次。奈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不想见都要见。依旧是熟悉的怪笑声，宋佳时真的很奇怪，坏人不笑就不会说话吗？
“又见面了。”胡三这次没带小板凳，高高大大的站在他面前。“刚才院子里来了人，你乖不乖？”
宋佳时白他一眼。
“哎，长得这么漂亮，真是有点舍不得。你要怪就怪外面找你的那些人，要不是他们声势如此浩大，我能把你送到外头去。日子肯定是过不好的，但好歹能留下一条命不是。”
“怎么，你非杀我不可？”
胡三噘着嘴点头，袖子里的水果刀已经开了刃，在仅有的几缕阳光下显得一异常锋利。
宋佳时心里有些慌，“你不怕指使你的人在我死了以后卸磨杀驴？”
“这就不劳烦你操心了。”男人将刀提在手里缓缓走近，脸上杀意渐浓。宋佳时第一次真的会死的实感，刀锋明晃晃的对着自己，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我倒不为你操心，只是替你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死了以后，你也命不久矣。我的朋友和家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会比我死的还要惨。你主子答应了你什么？反正我也是快死的人类，不妨说来听听。”
手腕上的布条越来越松，差不多能挣脱出半只手掌。冷汗一阵一阵的向外冒，湿透了宋佳时贴身穿的衬衫。
“你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钱。”
“哦？你不是说知道我吗？看来还是不太了解。绍兴陈家不知道？”
胡三皱皱眉毛，“什么陈家？”
“这么跟你说吧，陈家是跟着前清李大人做实业起家的，纺织化工、秦楼楚馆、琴棋书画只要你能想得到，没有陈家做不了的产业。对了，广荣你应该很清楚，陈家从手指缝里漏点儿原料出来，够他忙活半年的。”
刀锋向后收了一寸，胡三半信半疑的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不然哪有那么多朋友帮忙？”宋佳时见他有心动额意思，添油加醋的接着说：“我虽然不姓陈，但是从小在陈家养大的。陈家大少爷所有的钱都在我这儿，若是换成金条，没有八箱、也有五箱。”
胡三看他的眼神有些变了，听得十分认真。
“你以为我只是个得宠的粉头可就错了。”
“我要是放了你，能得到什么？”
布条越扯越松，宋佳时尽量平稳气息不让自己脸红心跳，笑着回答：“钱，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
胡三蹲下身体与他平视，笑的诡异的狰狞。“我凭什么相信你？而且……有命拿也要有命花才行啊。”
宋佳时继续跟他耗时间，“你的脑袋从绑架我那刻起已经挂在裤腰带上了，跟着谁都逃不过个死。但你没伤害我，我就算是骗你也不至于杀了你；但你主子就不同了，我若是死了那就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还是一条有背景的人命，他会老老实实的让你远走高飞？毕竟只有死人才会永远没有威胁。”他又阖上眼睛，“你考虑清楚再动手。”
胡三不是傻子，不容易被挑拨也能听明白宋佳时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他笑笑安慰自己，现在的情况好像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是有的赚的。
“爸！爸爸！爹！”是大妮的声音。
“娘的，小娼妇号丧呐！在下头呢！”
大妮探下颗脑袋，“我刚才送大夫回去在村子门口看到好多成群结队的生人！”
“妈的。”胡三皱着脸骂了一句，转过身对着宋佳时直勾勾的看。“抱歉了，本来我还想跟你做笔买卖，但你的催命符来了，做鬼的时候可不要缠着我。”
刀刃在宋佳时脸上划过，他还想说什么被紧紧贴住了嘴唇。说不怕是假的，他怕的整个人都在抖，只剩自嘲的喘了几口气，叹息自己居然会死在这里。
胡三轻佻的割开他衬衫的一颗扣子，眼睛几乎快掉进白嫩嫩的胸脯里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大妮。
“最终你还是要杀了我，好吧，我认了。虽然咱们有仇怨，但你是我在世界上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了，能不能帮我跟我的家人捎句话。”
“有意思，死到临头还有话说。说吧。”
“就说……”刀刃抵着宋佳时喉咙，他不敢乱动一下。“就说这辈子没有缘分，下辈子再续。”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越过了胡三，紧紧盯着身后拿着一个石坛子的大妮。
大妮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宋佳时怕极了。他再也没有选择，大喊了一句：“大妮！救我！”
梆！
钝器砸到头骨一声闷响，胡三不可置信的下意识用手捂住伤口，回头看的瞬间宋佳时找准机会抽出一条萝卜对着他的太阳穴狠狠抽过去。
萝卜清脆的在半空中断裂，胡三划出一道弧线，失去意识的栽在地上抽搐。宋佳时手忙脚乱的解开绑在脚上的布条，拉起大妮用尽浑身力气向外跑。大妮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问道：“他会死吗？”
“不会。放心吧，他会失血昏厥一会儿，东西虽重人的头骨也坚硬的很，要不了命的。”
大妮突然停住了。
宋佳时急的使劲拉她，“快走啊，这时候发什么呆！”
“他不死，我就会死。”
宋佳时愣在原地。
“我妈妈、妹妹，都会死。”
大妮的脸隐藏在很深的阴影里，看不见一丝有活人气息的表情。“宋大哥，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如果他死了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可是……可是……”
“可是、他是我的父亲。但全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大妮终于抬起头来，苦笑着的脸却流下阵阵眼泪。
“你会后悔的。”宋佳时握住她的手，“他是恶人自有恶人来惩罚他，不要让自己的手染上鲜血，你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
大妮又低下头，看向几乎昏死过去的父亲。“我还能指望别人吗？这些年我将希望放在无数个别人的身上，可结果呢？没有人帮助我。宋大哥，这世界上所有的恶人一定会得到报应吗？其中一定会有他吗？你能保证吗？”
宋佳时说不出话。
“但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大妮的表情变得坚毅起来，那是一整个失去灵魂的死寂，像只剩下躯壳的木偶，僵硬的拾起滚落到角落里的石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