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变得艰难，宋佳时长大嘴巴发出拉风匣一般的喘息声，头和脚变得很轻，仿佛踩在云上面。他的手下意识在空中乱晃，直至前头出现忽闪忽闪的白光，远处走来一个穿着嫁衣的人，长着自己的脸。
唢呐和欢呼声响起，张婆笑容满面的捧着一个铜盆子，往里面丢两张燃烧的黄纸。一切美好又真实，宋佳时一低头，自己已经变成了那个穿着嫁衣的人，另一个穿着红色喜服的男人从白光的另一头缓缓走来。
‘这次，我们一定会更幸福的。’
咻！女人吃痛声在耳边响起，宋佳时惊讶的一回头，四周白光像簌簌掉落的墙皮，哗哗的露出无边无际的黑夜。男人的手拿上就要抓住他了，宋佳时努力往前探，那人却越来越远。
他慌了，人山人海的世界粉末般快速消散，只留宋佳时自己在黑漆漆的夜里因恐惧儿喘不过气。男人的脸终于在世界尽头清晰，他花光所有力气大喊一声：“陈良景！”
“我在！”
屁股传来一阵剧痛，从高处跌落的痛感使他一下子惊醒，脸和冰凉的雪地贴在一起，肺里瞬间涌入无数新鲜空气，疼的快炸了。
宋佳时候迷茫的睁开眼，鼻子里的凉气震的他脑神经都在痛，眼前有两个飞来飞去的人影，打的昏天黑地。什么人将他的头抬起来放到了一处柔软温暖的地方，小手轻轻的拍他的脸。
“宋大哥，宋大哥，成了。”
女孩子的声音很轻，宋佳时猛地恢复了记忆，成了。陈良景来了，他们不用等下辈子。不过还有最后一步……
眼前景象清晰起来，陈良景和白幼颐已经打到了巷子另一边，胡三尸体附近。女人在过招间隙不住的解释这，即便如此陈良景依旧渐渐落入下风。
白幼颐毕竟是他师傅，而且拳脚相对打不出什么结果。“把我扶起来。”大妮挎住他手肘将人提起来，宋佳时狠狠咳嗽几声，一步一步的靠近难舍难分的两个人。
陈良景一脚踢向白幼颐昨儿，被立起胳膊挡住，另一只手下一秒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脚向上一蹬，陈良景的小腹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他吃痛的后腿两步，眼见着宋佳时从远处走来。
“退后！”他大喊一声，身体向宋佳时的方向奔跑过去，白幼颐瞥了宋佳时一眼，一把薅住陈良景衣领将他向后一甩，男人蹬开后腿稳住上身，宋佳时已跑到了白幼颐身边。
“佳时！”他只来得及叫一声，白幼颐一脚将宋佳时踢飞出去，整个身体撞向一旁的泔水车，泔水桶从车上滚落下来把胡三砸的平躺在地上，洒了满满一身。
陈良景再无意同她纠缠，几步跑到宋佳时身边将他搂进怀里，顾不上泔水的腥臭味，借着月光现把人从上到下摩挲了一遍。“受伤了吗？哪里痛？”
他一着急就满头的汗，宋佳时笑着在他头上擦了擦，开口的瞬间语气十分委屈，“白小姐、想杀我……良景，她把胡三杀了还要杀我……”
“你放屁！”白幼颐大怒，弯起两根手指冲到宋佳时身边对着他的眼睛刺去！陈良景一直侧着身体便是放着她这一手，竖起手掌扎到两根手指之间一个反手握住中指向后掰，白幼颐顺着他的力气翻了个空心跟头，将手指抽了出来。
“他胡说！我没有杀人！”
“你刚刚不是想杀佳时吗？我都看到了！白幼颐，我没想到……白幼颐……”陈良景兀自喃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女人看不明白，颤抖着全身卸了力。
“我……我……我没有伤害他……”她整个身体向后退了一步，面色雪白。“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你……”说到情浓处，甚至掉了几滴眼泪。
陈良景只是盯着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的宋佳时看，白幼颐在说什么，他根本没有听不清楚。
“爹！！！”大妮的哭声从后面传来，“你杀了我爹，我要让警察抓你！！！”
世界一下子变得雪亮，苏宥安和樊慧一人背着两个大号手电筒冲在前面，身后一堆堆不知是什么人。宋佳时勾起嘴角，没想到大妮的演技还不错。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一片蓝白的病床上。陈良景在旁边睡着，手边放着一颗啃了几口的苹果。宋佳时睡得很沉，这几日除了挨了点饿并没受什么伤，脸色恢复的很快。相比之下陈良景看着更加沧桑些。
他只是轻轻动了两下，陈良景便醒了。
“醒了？哪不舒服？”
宋佳时的手放在他脸上摸着，摇了摇头。
“佳时，吓死我了。”他的手心湿湿的，盛满了陈良景的眼泪。“哪儿都找不到你，我什么地方都找遍了……那个地窖那么小、那么脏，你怎么受得了……”
“没那么可怕。”宋佳时开口，嗓子带着些哑。
“还有血、我以为是你的血，我不敢闭眼睛……一闭上眼就是你满身是血躺在那的样子，我好怕……”陈良景哭的厉害，宋佳时偷偷在心里笑他，‘怎么经历的越多越脆弱……’
樊慧一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陈良景哭的梨花带雨的场景。“哈哈哈哈！”她笑的声音很大，气的陈良景侧过脸去不跟他讲话。
“这次可把大家吓坏了，不止他哭，我们谁都没少哭！”樊慧放下背在身上的大包小裹，一屁股坐在床边。“尤其是兰青，眼睛每天肿的跟小核桃似的。”
她夸张的在脸上用手比了个眼镜，逗得宋佳时乐出来。“兰青呢？”
“她先回家了，家里催的实在厉害。”樊慧握住宋佳时的手，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一堆行李。“下午我也走了，赶来跟你告个别。”
宋佳时这才注意到樊慧确实打扮的和平日不同，“一会儿让良景送你去车站。”陈良景不配合的一扭头，“我不去。”
“不去算了，一会儿苏宥安送我，他刚从警察署回来正好顺路。”说到警察署，难免不想起白幼颐。樊慧看出了他的心思，赶在宋佳时开口问之前抢先说：“那个姓白的真坏！要不是你男人去的及时，现在说不定什么情况。”说着不忘白陈良景一眼，“祸都是你惹出来的！招蜂引蝶的，平日里作风就有问题。”
陈良景被她骂了反而不生气，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眼色沉默。
“放心吧，警察署的人已经把她带走了。杀人加绑架，会不会偿命？”
宋佳时和陈良景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凭白家在北平的势力偿命是不可能的。“那个尸体怎么样了？”
“全是泔水臭死了！谁愿意碰呀，昨晚上就埋到野坟堆去了。”
“唔。”宋佳时点点头，不知道大妮能拿到多少抚恤金。楼道里皮鞋砸地板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苏宥安下一秒虎虎生风的出现。“在楼下等你半天了，你走不走？佳时你醒啦！”他走上前贴着宋佳时仔细的瞧了瞧，“嘴唇红润，不错不错。”
“哦！”樊慧原地蹦起来，“我忘了你在楼下！怎么不摁喇叭提醒我？”
“是你要搭我的顺风车还要我提醒你？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啊。”
“只有我才愿意给你送呢，你倒是想送真正的大小姐，人家不要！”
“你信不信我……”
“好了，吵得我头都痛。佳时刚睡醒叫他好好休息休息，赶紧出去。”陈良景沉下脸赶人，樊慧一面急匆匆的收拾东西一面跟宋佳时告别。
“拜拜佳时，明年见！”
“明年见！”
住了两天院以后宋佳时实在待不下去了，他本来就没有受伤，吃的过于清淡导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苏宥安在送走樊慧的第二天也回了上海，张姨要回老家过年，不大的院子只剩下宋佳时和陈良景两个。
“要不我们也回绍兴去？”陈良景说。
宋佳时披着苏宥安留下的大氅坐在院子里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和陈良景聊天。“看银铃儿？”
“说到银铃儿我想起来，你被绑架的那几天绍兴来了一封信，我没打开。”
“快让我瞧瞧，肯定是银铃儿写给我的。”
信写的不长，字迹工整娟秀一看便知下了不少功夫。“银铃儿说她最近吐得厉害，什么也吃不下去，以前从没想过怀孕竟然是如此磨人的事。”
“家里怎么样？”
“说一切都好，叫我们放心。喏，嗣为也问咱们回不回去过年呢。”
陈良景就着未冻上的泉水洗一把花生，准备一会儿磨碎了煮薏米糊时洒上吃。“你想不想回去？”宋佳时撂下信放在桌子上，“没什么想不想的，房子肯定没建好，一大家子人一起过年闹得人烦心。”
“行，”陈良景站起来甩甩水，“那我们就在北平过。”
十二月底。
白老板寄来一封很长的道歉信，宋佳时很奇怪，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怎么现在才想着道歉，文绉绉的话读到最后才知道，白幼颐跑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
“跑了，就是跑了。”宋佳时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