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几乎只安静了一秒,陈良景便认出女孩子身上披的是宋佳时的棉衣。这是宋佳时的第一件棉衣,深绿缠枝的缎子、明黄色扭结盘扣,他喜欢的不得了。
“你是谁?怎么会有这件衣服?”
大妮的个头大概在陈良景的肋骨处,男人十分有压迫感的在她头顶俯视着她。抬头的一瞬间,那张脸上杀气腾腾,像一场沙尘暴顷刻间就能将她吞没。
“是……是宋大哥叫我来的,他说要我来找一个叫陈良景的人。”大妮有些怕的向后缩,脚跟不小心拌到了门槛,要摔倒的瞬间被陈良景一把托住后背。
“就是我!他现在在哪?伤的严不严重?”
“哎呀!你这么凶把人家小妹妹都吓到了,这么多问题倒是一个一个问呀!”樊慧笑着揽过大妮的肩膀,从盘子里拿出个鸡腿塞到她手里。“别怕,跟姐姐说,你是谁呀?”
“我叫大妮。”
“哦,大妮。你刚刚说是宋大哥叫你来的,你怎么认识他的?”
鸡腿实在很香,大妮忍了半天没忍住,嗷呜一声咬了一大口。
“我是胡三的女儿……”
“什么?你是胡三的女儿?你爸呢?你……”
苏宥安利落的整个人拦在陈良景面前,拉住他要去揪大妮衣领的手。恶狠狠的示意他闭嘴,又转过脸笑的很和善,“没关系小妹妹,接着说。”
“爸爸把宋大哥带出去了,他们在山里,这几天是我在送饭。”
“对!山里!我怎么给忘了。”
大妮看他一眼,“爸爸说要把宋大哥交给什么人,就今天晚上。”樊慧和陈良景对视一眼,“什么人?在哪儿?”
“不认识……在宽街。”
陈良景抬脚便要走,被苏宥安一把薅住。“你是胡三的女儿,为什么愿意帮别人?”
所有人的眼神都看着大妮,还好这个问题宋佳时早就帮她想好了。“因为宋大哥给了我一件首饰,我需要钱给娘治病。”
宽街。
宋佳时用一颗珠子买下了一辆进城的泔水车,赶着泔水车到处走总比他和大妮两个背个大棺材要合理。胡三被藏在木板车底下,除了臭些一切都很顺利。
他和胡三并排在宽街的一处墙根底下坐着,夜黑风高的远远看去只是一个胖乎乎的黑影子,根本没人注意。宋佳时在心里默默盘算,死人有时比活人有用多了。
八点半,离约定好的九点只剩半个小时。
白幼颐一定会来么?宋佳时心里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他知道陈良景一定会来,若是白幼颐没来胡三这么大一具尸体要怎么解释才好呢?
宋佳时有些自嘲的笑笑,现在才想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只是命运一向自己对不错,他把手放在嘴边取暖,安静的祈祷能再被偏爱一次。
冬夜长街寂静极了,宋佳时冻得渐渐没有知觉。他好像忽略了一个情景,自己有可能会安安静静的冻死,明天一早霜挂一身。‘那就是这辈子的命了。’宋佳时想。
还剩十分钟。
五分钟。
三分钟。
五、四、三……
咔哒、咔哒。
熟悉的高跟鞋声。
宋佳时一乐,抬头看了看月亮。
“这么危险的时候,非要见我干什么?”白幼颐一抹头发,黑色长款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见胡三不说话,她有些不耐烦的啧一声,“人处理好了没有?杀了?你做事也太不小心了,地窖里全是血吓我一跳。”
想想又补充两句:“应该收拾干净再走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好。”
“叫我出来不说话什么意思?那么多钱拿着不烧手吗?六百个银元……你可真敢要。反正钱也拿到手了,把尸体埋好带着老婆孩子离北平远远的,这辈子别回来了。”
果然和宋佳时想的一样,卸磨杀驴。
“说话呀,不说话我可走了。”
“你就这么恨我?”
白幼颐身体一僵,谁在那儿?不是胡三的声音。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怎么非要杀我不可。”宋佳时微微直起身体,离远了一瞧仿佛胡三长出了两个头。
“宋、佳时?”白幼颐充满了不可思议,“怎么会?不可能!”
“世界上哪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白二小姐,好久不见呀。”宋佳时站直身体,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月光如水洒了他一身,在云朵下明明灭灭。
白幼颐愣愣的杵在原地,如同被皑皑白雪冻住了嘴巴般一言不发。
“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会出现,在你的身上我也有许多事情很好奇,不如我们轮流问对方问题好不好?”
“你认错人了。”白幼颐后退一步,全身融进夜色里。
“我已经知道是你了,躲是没用的。”宋佳时上前一步,“这儿一个旁人都没有,你怕什么?胆子这么小还学别人出来害人啊。”
白幼颐冷哼一声,不屑的向宋佳时的方向努努下巴。“你知道又能怎样?”
“我不能怎样,我只是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得罪到要杀了我的程度。”
高跟鞋声渐渐逼近,宋佳时终于借着月色看清楚了白幼颐的脸。比想象中憔悴许多,想必这几天她也不太好过。“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抢?”
“抢?什么?良景么?”宋佳时哑然失笑,觉得对面的人简直不可理喻。“你搞清楚,我和陈良景是夫妻,是你在跟我抢。”
“所以呢?”白幼颐贴近他一点儿,“我看中的东西必须要得到。”
宋佳时眯起眼睛,“就为了……这个?就、这么点事儿?”白幼颐依旧是一副不服输的胜利者表情,宋佳时发誓,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如此看不起一个人。
“你好荒唐啊。怎么会,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他几乎笑出声来。
“怎么,对于竞争不适应吗?你这种天生懦弱的人根本就不明白抢夺的乐趣,你以为感情是一成不变的?你错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是一场不见血的战斗,和他斗也和你斗。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赢。”
“你吃饱了撑的吗?”宋佳时瞪着她尖锐的指责一句,陌生的让白幼颐缓不过神。“你知不知道就在现在,此时此刻,有多少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多少孩子失去母亲。而你呢,你是广荣的大小姐,有无数人这辈子没见过的钱,你不去支援战场、不去帮助伤兵、连把心思用在自家产业上都做不到。满脑子全是情情爱爱,你离了男人活不了吗?这就是你学了半辈子武所理解的竞争?”
“那些人管我什么事?”白幼颐反唇相讥。
“好,他们不关你的事,北平关不关你的事?陈良景关不关你的事?这些天因为你闹得满城风雨,你有没有想过警察和军队倾巢而出只为了找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果这时候有人打进来怎么办?日本人轰炸怎么办?还有陈良景,他不痛苦吗?不难过吗?你不是喜欢他么,你怎么忍心?”
“你不配!你不配他喜欢!他只能喜欢我!!”白幼颐尖叫起来,发疯一样跑到胡三面前喊:“你是死人吗?杀了他!杀了他!”
胡三一动不动,白幼颐有些奇怪的低下头去看,才发现胡三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她突然没来由的大笑出声,“装什么清高,你不也是杀人凶手吗?轮到自己的时候孩子也不考虑了,妻子也不考虑了,我看你才荒唐!”
宋佳时跟着她一起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胡三死了,你以为死无对证?白小姐,看来你真的不懂什么叫爱情。”
白幼颐的笑声戛然而止。
“爱人之间是不需要证明的,只要我说陈良景一定相信,他永远都站在我这边。而我现在活着,我有嘴巴,你信不信如果我跟良景说你是日本人派来的间谍,他都会信?”
“他不会!不会!”白幼颐嘶吼着,但宋佳时说的话答案昭然若揭。正是因为陈良景喜欢他、爱他、相信他,自己才会如此崩溃,如此失去理智。不然,何至于出此下策。
“可你忘了一件事,”白幼颐抬起头看他,裂开嘴笑,露出森森然的两排小牙。“我可以让你和他一样,永远不会说话。”她一步一步的靠近宋佳时,像一只瞄准了猎物的雄狮。
“歹徒挟持人质,被人质反杀……而人质失血过多无人救治而亡。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合理?”
宋佳时低下头沉思片刻,“是挺合理的。”
“真没想到我第一个杀的人会是你,”白幼颐叹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神色。“对不起了。”
夜黑的出奇,宋佳时根本看不清她的身影,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掌风迎面而来,下一秒胸口便重重挨了一拳,整个人飞了出去。“咳!”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柔软却冰凉的手已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脖子。
白幼颐的脸离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宋佳时任命的闭上眼睛,脑子里无数个无数个自己在同时说话,‘未免太多次将命交给天意,如果良景赶不及……不知道会不会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