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钟。
“百合呢?百合怎么还没到?”
昨晚大家凑在一起喝酒唱歌闹到了半夜,这会儿樊慧已经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布置场地了。她过年在家的一段日子涨了不少肉,努力减肥一个月只有下巴稍微尖了些。
兰青抱着一大捧白色蕾丝从她后面走过去,“到了到了,满春生带着人去校门口接了。”
婚礼地点选在了国立大学的大草坪,本来陈良景打算在山上办,碍于桌椅板凳实在太多放弃了。宋佳时倒是挺开心的,因为离家里近不用折腾,他实在被上一场婚礼累的有些怕。
“中国人结婚搞这么白干嘛,看着别说喜庆了简直不吉利!你们也不劝劝那俩人。”
“少说话吧大小姐,等你自己结婚想挂什么色绸子挂什么色,不过就你这脾气不知道谁敢要你。”苏宥安坐在金色竹节椅上一个一个的擦长颈酒杯,一会儿好摆成香槟塔。
“你才是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想娶我的人多的很。倒是你,长得一副弱不禁风的体格,打扮的花枝招展,谁能瞧上你。”樊慧白他一眼,手上不闲着跟苏宥安一处擦高脚杯。
“不劳烦你操心,经我手的美人儿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兰青忙着往架子上挂蕾丝,听着俩人拌嘴实在觉得好笑,又怕一会儿真的吵起来下不了台,笑嘻嘻的当和事佬。“行了行了,你俩怎么跟刺猬一样见面就掐,要我说你俩一个没人娶、一个没人嫁,干脆凑一块儿得了!”
“我看行。”满春生抱着一大束新鲜百合花,身后跟着的几个男生一个比一个抱的多。
“再拿我打趣一会儿典礼的时候你俩谁也别想分到蛋糕吃!诶,说到蛋糕,蛋糕呢?”
苏宥安的杯子擦得差不多了,跟着大家一起在红毯的过道两边缠花,“蛋糕定的吉士林,昨儿说好了七点准时送到。他家的奶油是每天现打的,还有应季水果会慢一些。”
“加栗子粉没有?”
他看了樊慧一眼,无奈的笑笑。“加了。”
“耶!”
“哎,我问你件事儿。”樊慧神秘兮兮的凑到苏宥安身边。
“什么?”
“他俩不是在绍兴成过亲嘛,为啥还要再结一次婚?”
苏宥安被她问的莫名其妙,偏生女孩子瞪大了一双葡萄眼仔细的盯着他,弄得他都不好意思敷衍了。“我不知道,你干脆问宋佳时。”
“算了算了,”樊慧撇撇嘴,“大概你们有钱人每个都有奇怪的癖好,他们两个的是喜欢结婚。”苏宥安被她的无厘头逗笑,“那你猜我的是什么?”
“你的?我猜你的是……喜欢偷看女人洗澡!哈哈哈哈!”
“樊慧!你是不是神经病!”
凌晨五点钟。
宋佳时喝了不少酒,却只睡了一会儿。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他穿着一件碧水蓝的薄绸子睡衣坐在窗户前头。陈良景在另一个房间,也不知是谁说的新婚前夜夫妻不能见面,非把两人分开不可。
一个人的时光倒是难得,前段时间他想邀请大妮和胡嫂参加婚礼,去复安村时才发现人去楼空。那六百个银元宋佳时一个没要,大妮最后把绿玉手串还给了他。
那么多钱再加上胡三的抚恤金,他们娘三个到哪里都会过的很好。陈嗣为是昨天到的,本来银铃儿也要来可惜肚子大了实在走不了,只有他自己带着陈慎一的礼物来了。
宋佳时懒洋洋的靠着,手里尚有几封无处可送的请柬。任他拜托了多少人,冯遂就是人间蒸发一般怎么都找不见。他会不会已经死了?在南京的那个夜晚。宋佳时无数次这样想又无数次的反驳自己,马双成、听桂、四荷……一路走来,竟遗失了这么多人。
他们一定都在哪里开心的生活着,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喂!”
墙角传来一声极微小的呼唤,朦胧中只能看见一个黑影。那黑影缓缓走近了,手里托着一碗熬的很香的桂圆莲子羹。“一会儿没时间吃早饭,先喝一碗。”
陈良景的黑眼圈异常明显,宋佳时一歪头笑了。
凌晨六点钟
订做的西装到了,新记掌柜的足足做了两个多月,从冬天做到春天。宋佳时和陈良景在张姨的坚持下各自在房间换衣服,小院子里挂满了她亲手剪得红喜字。
白色西装外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掌柜的做的很用心,薄呢子料子浅浅的浮着一层小绒,看起来反倒轻薄的很。衬衫、马甲、外套一共三层,加上裤子居然有八个口袋。宋佳时觉得好笑,一会儿要摸摸陈良景的看看有几个。
车喇叭滴的很响,宋佳时一推窗户,正看见陈良景也探出身体。他的西装是黑色的,泛着光的缎子支撑力很好,衬的那人白了一个度。苏宥安和樊慧一起下车,手里拿着两瓶摩丝冲着两人晃。
“好啦张姨,现在天已经亮了,什么不能见面的规矩已经结束了,再不让他俩见面,和谁结婚呀!”摩丝一喷像下了一场密实的厚雾,逼得宋佳时紧紧闭着眼睛。
苏宥安出声附和:“是啊,不管几点见面他俩这辈子都会和和美美、顺顺利利的,放心吧!”
“好,好。”张婆不知何时煮了两个鸡蛋,还热着便往两人口袋里塞。“我不饿。”宋佳时急忙说。“不是给你吃的,好好揣着,以后的日子团团圆圆!”
陈良景摇摇头,十分无可奈何道:“张姨,我们是西式婚礼。”
“什么西式,白纷纷的真是不好看,正好鸡蛋属阳,好好冲一冲!”张姨表情认真,逗得樊慧哈哈大笑,“是了张姨,我看就咱们俩能说一块儿去。”
陈良景拉着宋佳时的手,刚想张嘴樊慧突然大叫一声,“哎呀!七点半啦!快走!”
早晨八点钟。
兰青不知从哪弄来一支小乐队,用小提琴演奏花好月圆听起来有种十分独特的美感。太阳升起的很快,照在刚刚抽出嫩叶的小草上透出一颗颗漂亮的露水。宾客没有许多,大概二十几张椅子,倒是周边围观的学生不少。
白老板也来了,是宋佳时决定寄的请柬。他坐在陈嗣为边上,两人谈的十分开心。陈良景问过为什么,宋佳时回答的很简单,“要是没有白幼颐,咱们本是不是很好的生意伙伴么,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影响自己的事。”
“你当时说的很对。”陈良景藏在蕾丝帘子后面,拉着宋佳时的手。他的眼睛落在白老板身上,他们再没提过白幼颐。
“你没告诉嗣为?”
“没有。”
宋佳时点点头,“挺好的,免得他相处起来想得多。”
“已经八点半了,怎么办,我有点紧张。”宋佳时往陈良景身边挤挤,手里拿着几只用蝴蝶结绑好的重瓣芍药。芍药是连夜空运过来的,粉红色开得正艳。
陈良景几乎和他竖着叠在一起,小声嘁嘁,“我也好紧张……你的誓词背下来没有?我都记不得了……”宋佳时哀怨的看他一眼,“都怪你!”
厚重的小提琴声戛然而止,一秒钟以后结婚进行曲响了起来。蕾丝纱帘应声而开,迎接宋佳时的是最好的朋友们滔滔不绝的掌声。鞋子踩在草坪上没有声音,他却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红毯不长,陈良景和上次一样就站在他对面。他比那时候瘦了,眼睛下面长了非常细小的几根纹路。那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和他手中的信纸一样能在时光里唱歌。
“亲爱的佳时,能在大家的面前和你结婚,是我的荣幸。”
“好!”苏宥安叫的大声,陈良景只腼腆的笑着,信纸颤颤巍巍的发抖。
“缘分真是太奇妙了,我人生中居然能办两场婚礼和同一个人。也许我有一天白发苍苍会忘记你,但绍兴、上海、南京、北平,这些走过的路不会忘记我们,那是我们爱的勋章。”
他的话有些不接地气,却让宋佳时想哭。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是要娶你。谢谢你佳时,你出现在我生命中是我的运气。”他的吻浅浅落下,像只春天里鲜活的蝴蝶。
“我没有写誓词,”宋佳时笑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是一只小舟,命运的海浪想带我到哪去我就去哪;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我可以做一艘轮船,在命运的滔天巨浪中航行。你重写了我的命运,你将我变成了一首新诗。”
樊慧哭了,今天第一个掉眼泪的人。
“因为有你在,我不害怕未知、不惊恐变化、不遗憾过去,我将生命中遇见的所有困难都看待成是为了和你在一起而必须经受的苦难。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苍天、上帝,我愿意用所有的一切交换和你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最平凡的日子。一直陪在我身边吧,直到我们都老去。”
陈良景哭了,今天第二个掉眼泪的人。兰青站在宋佳时身后,她带来的客人递过来一只小小的花篮,纤细的手掌一扬,顷刻间飞花满天。
“宋佳时万岁!爱情万岁!”
樊慧大喊。
他们在人潮人海中笑着,一如初见时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