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破裂！病人疑似脾破裂！病人左肩疼痛、血压七十，正在下降！”护士几乎半跪在病床上做人工呼吸，两个小医生推着床往手术室跑，值班室的茶杯里将将沏了热水，男人将水壶一丢火速带上口罩。
“备血了吗。”
“四个单位，o型。”
“不够，再加。”
器械护士已经铺好了台，无影灯照的手术室里的光线青白冷淡，这边手套刚戴好，那边骚乱声又响成一片。
“宋医生！宋医生，有一个惊厥正送过来，男，三十五岁。”
病床上的男人脸色惨白的像纸，眼窝深陷，腹部微微隆起，宋佳时紧盯着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血压六十二，心率一百三十八。
“全麻。”他低着头说。“惊厥的送到第二诊室，今晚上佟医生在。做心肺复苏了没有？”
“做了，目前呼吸流畅。”小护士从他身边哒哒跑出去，迎面撞上端着一盆碘伏正进来的第一助手，女人皱着眉毛批评道：“脚底下长刺啦，不许跑！”
宋佳时将手放在碘伏盆里泡上一会儿，对着器械护士平静的说：“手术刀。”刀柄落在掌心的一刻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外界的声音淡去了，监护仪的滴滴声、麻醉机的气阀声、护士的脚步声响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宋佳时眼前只剩下那条即将被切开的腹线。
二手术室的金属门哗啦啦的响，宋佳时抬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惊厥需要手术？”
“不是，又送来了一个腹内出血的，被打的都没有人样了。”小护士利落的给宋佳时打下手，监护仪上的血压开始缓慢回升。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救回来了。”
宋佳时没看监护仪，换了把长钳，一块一块地将碎裂的组织夹出来。打开的脾脏想一张揉皱破碎的红布，小护士皱着眉毛引入温水冲洗。关腹的最后一针缝完时，时针将将指向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走廊里没有灯，显得灰蒙蒙一片。佟医生比他早些出来，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将他的脸照的绿莹莹一片，看起来疲倦极了。宋佳时叹口气走过去，佟医生看了他一眼双双无话，只是礼貌的递出根烟。
宋佳时摆摆手拒绝，坐在长椅上只是闭着眼休息便要睡着了。“你来几年了。”
“两年。”宋佳时回答。
佟医生点点头，“等不做住院医师了，转到科里能轻松一些。你想去哪个科？”
“嗯……”宋佳时歪头寻思了一会儿，“临床吧，做手术挺有意思的。”
“当年第一次见你还是在主任办公室，你当年才大一。真快啊，现在多大了来着？”
“二十六了。”宋佳时跟他一起感叹，时间确实过得好快。佟医生来不及接着说话，急诊室的红灯救火车一样呜呜乱响。他哎呦一声压下宋佳时的肩膀，“我比你早出来一会儿，我去吧。”
“一起吧，护士站推出来好几张床，看样子不是小事。”
两人几乎同步的扭几下腰，疾步而去。
等七点左右交班时，宋佳时在值班室刚刚眯了一小会儿。没人来打扰他，因为宋医生家有个规矩——凡是值夜班第二天家里人一定来送早饭。这次也不例外，陈良景提着个不小的包裹，里头装着洗好的龙眼和圣女果，看见谁就给谁抓几个。
“陈老师，又来送早饭呀。”昨晚跟宋佳时搭台的小护士正下了班往外走，看见陈良景进来热情的打招呼。
“是啊，柳护士，昨晚跟佳时搭班儿？”
“对，我们都可喜欢跟宋医生搭台了，人帅、不骂人还有专门送水果的！”大家跟着一起笑，陈良景从包裹里往外拿东西的动作急忙忙的。
“多拿些！”他笑眯眯的往里走，值班室前亮着一盏小小的暖黄色夜灯，微微开着门。宋佳时睡得很香，头发乱七八糟的直愣着，缩成圆乎乎的一团。
陈良景笑笑，小心翼翼的把热乎乎的豆浆和包子摆好，打开小饭盒，青椒酿肉和拌茄子的香味没多久便飘满了小屋子。那人先是不甘心的扭动几下，接着露出了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
“唔……”他小声哼唧。
“不想起？”
“嗯……我刚睡……”
陈良景上前抱住被子里的一团，黏糊糊的哄：“吃完了再睡，要不肚子饿。饭兜子下面我给你装了两个西洋橙，一会儿偷偷吃。”
“咳咳！”值班室里另一张床拉着厚厚的帘子，陈良景以为没有人，突然的咳嗽声把他吓得一抖。“给我尝尝吧，下次搭班儿我帮他多做俩手术。”
“哈哈！”他尴尬的笑两声，手像被电了一样不知所措的背在身后。“好，好。”
宋佳时跟着乐，笑的睡意都没有了。青椒的香味把他勾引的半坐起来，当然还有扰人好事的佟医生。“学长，拿双筷子。”佟维先冲床帐中伸出手对着宋佳时张开两下，宋佳时了然的把包子递过去。
“那我去上课了，下午两点左右兰青来吃饭，你把菜收拾好我回去炒就行。”宋佳时点点头，吃的油腻腻的嘴巴扒过陈良景的脸亲了一口。
毕业之后，那主任介绍宋佳时到协和做医生，苏宥安选择回上海，巧的是樊慧收到了上海第一医院临床科的录取信，她本回河南的，奈何工资给的非常高，和家里人商量了半天最终还是去了。
分别的那天樊慧哭的像小孩子，她在这群人中看起来是最凶悍的，谁知哭的最多。宋佳时现在还记得她大喊着要他们记得打电报到上海去，不要舍不得钱，日子匆匆而过，联系却渐渐的越来越少。
兰青选择继续深造，拜了一位相当有名的业内泰斗做老师，在国立大学里成立了医学研究所，大概还要读个两三年的书。她终于舍得将那位神秘的朋友介绍给宋佳时认识，但那人太忙了些，一年见不了几次。
这次兰青主动要到家里吃饭，宋佳时猜她一定有事要说，不知是什么天大的事。忙忙碌碌、平平淡淡的日子久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叫人害怕。
他记得兰青的口味，从菜场出来提着两袋子绿叶菜。
“做饭啊，宋医生。”
自从苏宥安走后，陈良景便把张姨辞了，用他的话讲两人利手利脚的成年人没必要请保姆。住的地方也换了一个，离协和很近，离陈良景上课的女子高中远一些。依旧是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只不过比苏宥安原本住的小上两圈儿，一个月五个银元。
“哎，刚买上菜。今天菜场的笋特别好。”
“是吗？我去看看。”系着围裙的妇女头一扭奔着菜场去了。
三月份的天气正是最舒服的时候，在北方待的久了渐渐习惯了吃这边的蔬菜。白菜煨鸡、青笋炒五花肉、新鲜的香椿拌成个爽口的凉菜、再炒上一碟子鸡蛋、一碟子青瓜，已经吃饱了的宋佳时依旧忍不住流口水。
冬瓜排骨刚炖上，大概一点钟的样子兰青便来了，身后跟着穿着青布汗衫、黑色束脚裤的蒋云樵。
“怎么打扮成这幅样子？”宋佳时失笑。
蒋云樵很有礼貌的从怀里掏出个方盒子，“前年在缅甸时正好赶上一处老坑开矿，得了几块玉。其中两个比较小的做了戒指，成色还不错，别嫌弃。”
宋佳时赶忙摆手：“每次来都带这么贵重的东西，下次不敢跟你们吃饭了。”兰青挽住他手臂，“拿着吧，不然我们也不好意思来吃白饭。”
蒋云樵顺着兰青的话笑笑，又将盒子递过来，宋佳时没有再推脱。“那我就先收下，暂时放我这儿以后你们有需要了再来拿。”
三个人坐在一处聊天，喝的还是上次和蒋云樵见面他带来的今年新下来的明前龙井。“最近樊慧有消息没有？”
“上个月来了封信，抱怨医院里工作太累来着。倒是提了几嘴苏大哥。”
宋佳时将茶杯一放，“苏宥安？他们都在上海应该能互相帮衬些。”
“哪里轮得到她帮衬人家，说有好几次房租交不上都是苏大哥帮她交的。”
“怎么会呢？她比我赚的还多。”
兰青微微低下头，“都贴补给家里了，说是弟弟非要去法国念高中，好多钱呢。”
“哦。”宋佳时答应一声没再说什么，樊慧念书时就很节省，当时没怎么仔细说过家里的情况。茶水喝到一半的时候，陈良景回来了。他显然没想到蒋云樵会来，笑着说应该买些好酒回来。
“不喝了，晚上还有许多会要开。”蒋云樵说。
大家都知道他忙，人齐了便赶紧吃饭。半下午的都不太饿，只有兰青吃的多些。“我老师最近迷信什么辟谷，连累的我都吃不好。”她小声抱怨，应该只是随口说的，蒋云樵却很认真的追问了好几句。
兰青不理他，陈良景接过话来。“我前两年在济世堂帮忙的时候，也有老先生不吃饭辟谷，最后身体都出了问题，还是劝劝他吧。”
“嗯。”
“我看良景除了教英文，当医生也不错。”宋佳时打趣。
“当医生哪有做老师轻松，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好，我教日文是最擅长的。”
蒋云樵向来不多话，听陈良景这么说罕见的透露些信息出来。
“关外可能要出事，说不准有朝一日你真要在北平教日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