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时知道他这话绝不是开玩笑的,瞟了陈良景一眼后追问:“怎么说?”
“伪满已经四年了,近期北平的日据大使馆正在悄悄撤离,刚刚得到消息,部队活动的很厉害。”
兰青吓得捂住嘴巴,说出的话带着几分颤抖。“要开战了?”
“还不确定,只是些异常的行为。”蒋云樵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背,低声在兰青耳朵便说了些什么。
陈良景紧锁着眉,以蒋云樵这样的身份,此等军事机密怎么会轻易泄露,而且是在他自己撮合的饭局上。他想做什么?有很多话想问,却一句也不能说出口。
“胜村……是不是在日据大使馆?”宋佳时侧头看向陈良景。
他只是摇头。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他们没再见过面,几年过去了,别说他在不在大使馆,就是在不在中国陈良景也不清楚。
“我还是不太相信,日本难道不遵守国际法吗?”在场的几个人,恐怕只有兰青能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蒋云樵系细心的解释:“中原地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砧板上的鱼、狼嘴里的肉,不可能一直叼着不咽下去的。”
陈良景显然赞同他的想法,附和一句:“早晚的事。”
剩下的时间蒋云樵闭口吃饭不再说话,仿佛今天来只是为了带来这个消息一样。
等两人走了,宋佳时终于绷不住云淡风轻的一张脸,大门一关急急的抓住陈良景衣角,“上海的日据大使馆也撤离了?我们要不要给银铃儿和樊慧写封信,让她们到庄子上避一避?”
“暂时不要,八字没有一撇,现在把消息说出去造成骚乱就不好了。”
“蒋云樵为什么要的告诉我们?他想我们做什么?”
陈良景闷闷的低下头,半晌后才说:“我去趟济世堂,你就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良景!”宋佳时叫住他将要出门的身影,默默抓住那人的手不放。
“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天色雾蒙蒙的黄,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济世堂依旧人头攒动。当年承蒙陈良景救命的‘蜜蜂’不知去往哪里,听说关于他零星的一点消息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陈良景在北平的共产组织中涉猎很浅,自从离开广荣后,只做些跑跑杂活儿,传传消息之类的工作。掌柜的是个年纪不小的中年女人,没成为情报站之前独自打下了济世堂在北平的一片江山。
见他来了微笑着示意了一下,小伙计眼色很好,替陈良景在门口搬了个凳子。等病人看的差不多了外头已暮色沉沉。夜空中散落落的飘下些细雨,小伙计放下的大门的竹帘,没过多久便霹雳扒拉响。
“怎么来了?想好了?”门栓和声梆的一声,秋掌柜侧身将陈良景让进内室,小伙计茶水放在门口便走了。女人约摸四五十岁,身材粗壮,一天的看诊做下来虽是阳春三月依旧大汗淋漓,肉粉色的褂子后背全湿了。
她不甚在意的在陈良景面前换衣裳,露出浑圆肥厚的膀子。陈良景侧过头去低声说:“我得到了个消息,想一想还是要告诉你。”
“什么?”她换完了衣服,一屁股坐在炕沿边上。“当年让你顶替蜜蜂的位置你偏不要,为了这个还去当教书匠了。现在又有什么至关重要的消息非说不可?”
陈良景听出她话里的挤兑,也不在意,顺手将茶水洒在桌子上,就着水痕写下了‘中原开战’四个字。
秋掌柜原本有些戏谑的脸色陡然一变,伸手将支开条缝透气的窗子关严,又到门口查看一番。确定没有任何人后压着嗓子问:“哪来的消息?准确吗?”“应该准确,大人物的消息。”
秋掌柜眼睛一眯,“这是大事。”
“准确与否我不敢下百分之百的定论,现在将消息传递出去我怕会造成骚动,与其想如何阻止不如考虑怎样应对。”
秋掌柜寻思片刻,一把抓住了陈良景肩膀。“谢谢你萤火,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我必须好好想一想,最好能获得国际上的支持。”
陈良景点点头,走出一步又转回身,“我拜托您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多少年来,陈良景从没放弃过打听北原的踪迹,自从东北成了沦陷区,传递消息越来越难了。秋掌柜敛起眉眼,说话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这边……确实得到一点消息。”
“什么?”陈良景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在一起。
“前段时间有线人说山海关新调动过去一名日本将领,姓北原,但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不能确定。”
“前段时间?”陈良景上前一步,“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边现在太危险了,一没有闲人能抽出来保护你,二我不像自己的战友去送死。”秋掌柜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双下巴减少了几分凄凉。“若不是你心里装着组织,这么大的消息急着告诉我,我不会说的。”
陈良景不准备再多费唇舌,依旧倔强的开口:“我不需要人保护。”他抬起头,听着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
“等雨小些再走,喝点茶。”女人的声音褪去了年轻女性的尖利,醇厚中略显粗哑,和透白的皮肤不太相配。
“不了,”陈良景摇头,“天色已晚,下这么大的雨,若是耽误的时间久了我爱人会担心。”秋掌柜不再挽留什么,只是从匣子里翻出一颗小小的何首乌包在手帕里递给他。
“我瞧你面色发暗,拿回去煮水喝。”
“行。”陈良景心下之着急回家,没多跟她谦让。他的心跳如擂鼓,年年岁岁,上天终于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出了门才发现雨比想象中下得厉害,小伙计站在他身后递过来一把墨黑色的油纸伞。“先生,打把伞走吧。”
那伞柄触手生温,握住时能微微透出手指的形状,看纹理像品相不错的墨玉。“瞧着很贵重。”陈良景说。
“没事,回头您有空了送回来就好。”
陈良景盯着伞发愣,直至雨幕中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良景!”他循声望去,宋佳时支着一把云白的伞,一身水青色长衫,远远望去像谁家闺房里漂亮的长颈花瓶似的。
他的头发长的有些遮挡眉眼,站在昏暗的路灯底下向陈良景招手。陈良景笑了,下意识推开了小伙计手里的伞,随口说了句多谢便匆匆跑进雨里。
雨丝绵密,两人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怎么折腾都会淋湿一些,宋佳时的发梢往下滴着水,陈良景小心翼翼的贴贴他的脸。“怎么这么冰,手也是。”他的手湿漉漉一片,被陈良景一把握住。
“叫你不好好吃饭。”
“有没有知识呀陈老师,手脚凉是末梢神经循环差,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说错了宋医生,阳虚畏寒气血不足是血红蛋白低的表现,多吃肉会稳步提升哦!”
宋佳时提起手肘锤了一下陈良景的肚子,两个人打打闹闹的在雨里跑着,到家的时候身上几乎全湿了。水咕嘟嘟在灶上烧,宋佳时生嚼了两个姜块儿,喂到陈良景嘴里时被坚决吐掉。
“小心明天生病。”
陈良景满不在乎的给他拿出一套厚些的睡衣,“还是您小心吧,身子骨不经风吹雨打的。”
宋佳时接过睡衣船上,一边擦头发一边总算问了正事,“济世堂怎么说?”
“说这事儿是个大消息,要仔细斟酌。而且,北原有消息了。”
“什么?真的?在哪?”
陈良景沏上热茶,脸在烧的正旺的火炉前被照的火红一片。“山海关。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消息,原来是在东北藏着。”
“可你看起来很淡定。”
陈良景笑笑,“我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知道了他在哪只是开始,剩下的要从长计议。
宋佳时穿的毛乎乎的走到他身边,“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以前不说是怕你伤心,今儿我在家里睡不着,寻思了好久怎么都得告诉你。”
“你说。”
“记不记得咱们最后一次见胜村,你和他吵了一架。”
“当然。”陈良景垂下眼睛。
“后来苏宥安查了他的底细,他毕业以后去了部队,和北原一起在大名鼎鼎的金泽师团服过役。”
“原来是这样……”陈良景站起身,脚不听使唤的后退了几步。“我曾经以为和他只是理念不同……当年我发现许多诡异之处都跟他有关,如果他和北原是旧识,一切就说的通了。”
宋佳时将火扇的更旺一些,“他会不会是北原留在你身边的一步棋?”
陈良景完全不能理解。“我只是个老百姓,他没必要如此防备啊,没有理由,说不通的。”
宋佳时走到他身边,拉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坐下,“如果北原在山海关,胜村提前知道了要开战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他,事情就合理了。”
陈良景许久不曾想起那这些往事,北原和胜村这两个名字瞬间出现了太多次,强迫他不得不直面永远无法消化、无法忘记的仇恨。
“想证明这些,只能见到这两个人。”宋佳时说。
陈良景侧过脸,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的生生死死,如今终于过上了几年平静的生活,难道要被过往的仇恨亲手打破吗?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宋佳时,眼睛里水兮兮一片。
他们早已默契到不用说话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地步,宋佳时抱住他,说话声显得遥远又缥缈。“只要有战争,哪里也没有净土。不把觊觎我们土地的人赶出去,永远没有平静的日子。”
他摸摸陈良景光秃秃的手指,“况且我和他之间仇没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