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声音短促且急躁。雨势渐小,零零星星的打在玻璃和树叶上,哗啦啦响成一片。宋佳时已经睡下了,被敲门声惊的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清醒。陈良景随意披了个褂子,从床底下翻出手电出去。
宋佳时匆匆跟着坐起来,开关声咔哒响了一下,卧室刹那被朦胧的暖黄色笼罩。“这么晚了会是谁,开门的时候小心些。”
“知道了,外头凉你回去。”陈良景虽催他,但宋佳时决计无法安心躺下,从架子上随便穿件薄毛衣跟着走到了客厅。
院门吱呀吱呀的响,只能看到陈良景举着伞的背影。宋佳时抬眼看向时钟,凌晨三点十五分。陈良景同那人说了几句话,只十几秒钟的功夫就把人迎了进来,廊下的灯更加亮些,看清兰青的脸后宋佳时惊呼一声,“天呐。”
兰青头发全湿了,身上穿着件墨绿色的玻璃皮雨衣,她本个子不高,被宽大的雨衣一压几乎看不见人。宋佳时赶紧开门叫人进来,雨衣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水,兰青低头瞧瞧自己踩进来的泥巴脚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怎么这时候来了?良景,快去烧一锅开水把姜片扔进去煮煮。”
“诶,”陈良景的外套也渐上了些水滴,他抖抖衣服对着兰青说:“家里还有几块红糖,我给你煮碗姜汤,天气这么差千万别生病了。”
“对。”宋佳时将她的雨衣挂到门口的架子上,惊奇的发现兰青身上穿着一件和她风格十分不符的粉色兔子真丝睡裙。“阿嚏!”喷嚏声一响宋佳时暗叫不好,赶紧把薄毛衣脱了给她套上。
“到底有什么急事儿?”
兰青只是笑着紧紧衣服,接过宋佳时递来的毛巾擦头发。“今天保姆请假,他一直开会没回家,我才有机会出来的。”
他?蒋云樵?宋佳时坐到她身边,自从知道蒋云樵这个人后他一直没猜透两人的关系,说是情侣又没有亲密动作;说是兄妹,言语上又有些越界。
现下女孩这么一说,倒像是住在一起的样子。
宋佳时忍住好奇心没问,追了一句:“有什么重要的事?”
姜汤在锅里熬着,陈良景先沏了杯热茶递到兰青手里,不忘在她脚底下升起一盆炭火。
“今天在饭桌上,他说中原地区可能要开战的事,你们觉得会吗?”
宋佳时莫名其妙的和陈良景对视一眼,担忧的表情僵在脸上。“就为了这事?”他伸出手在兰青额头上探探,没生病呀。
“我没病!”兰青一歪头打掉宋佳时的手,“快回答我。”
“呃……”宋佳时斟酌两句,“以云樵先生的身份,他说的话八成是真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他说完的兰青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笑意,一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的表情感叹:“那就好、那就好。”这下宋佳时更疑惑了,没等问兰青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盯着他。
“我要上战场。”她一字一句的说。
“什么?”
“啊?”
两人异口同声,双双从椅子上站起来。
“良景你快掐掐我,我好像在做梦呢。”宋佳时脚下一抖,整个人斜靠在陈良景身上。陈良景舍不得掐他,于是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哎呦一声叫唤,正配上窗外将天空照的亮若白昼的闪电。
“你看,可不能说胡话,老天爷都不同意!”
兰青的头发已擦得半干,软塌塌的坠在小巧的下巴旁边,映的整个人苍白的像纸。她的眼睛低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上尚挂着雨珠,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宋佳时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这幅表情明显不是开玩笑。谁会在这个时间、这种天气、开一个如此吓人的玩笑?他用手肘顶顶陈良景肋骨,那人识趣的去厨房看姜汤去了。
“怎么想的,跟我说说?”宋佳是坐到兰青身边,贴贴她肩膀。
“我不是在瞎说,也不是说疯话。”女孩子使劲抠自己的食指,关节处红彤彤一块儿。“佳时,你和良景的事我知道一点,陈家和日本人的事想瞒也瞒不住。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去北边儿的时候带上我。”
她的眼睛红红一片,黑沉沉的瞳孔映着宋佳时的倒影,那人甚至可以看清自己错愕的表情。“你调查过我们?”
“没有没有!”兰青连连摆手。“我是苏州人,绍兴陈家我听过的。见陈良景的第一天我就猜到了,只是你们没说,我也只能装不知道。佳时,你别生气。”
“嗯。”他有些木然的点头,兰青的话合情合理,调查他们才是闲的没事做。
“你们……吵架了?”宋佳时字斟句酌的开口。
兰青摇摇头。“我只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
“你不上学了?”
“不上了,毕业以后我就不想再读了,是他的工作还需要留在这儿我才留下。来北平念书也是无奈之举,北平一点都不好、我不喜欢。”
兰青一向不说太多话,像这般吐露自己的心声好像是
第一回。“可是……”宋佳时开口,“我们去东北是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你不一样。那边太危险了,你难道要去前线吗?他们收女生吗?”
“做医疗兵也可以!我的人生一直是被安排的,去哪、做什么从来做不了主。佳时,我不愿意再这样了,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想试一试。记得我们演过的话剧吗?丁院长送儿子上前线,我没有儿子,我想自己去。”她的眼睛冒着从未有过的火光,仿佛一个炽热自由的灵魂即将从古板的躯体中挣脱出来。
宋佳时沉默着,兰青的眼睛令他想起当年那个黑夜中奔跑的自己,也是和她一样的、人生中哪怕只有一次的勇气。
“姜汤来了,快趁热喝。”陈良景从厨房中端来一个大汤碗,“今天大家都淋了雨,一人一碗。”
“谢谢。”
“外面还在飘雨丝,你今晚在这睡下吧,我给你收拾客房。”
“不用了陈大哥,”兰青几口喝完了姜汤,“我得回去,过两个小时他开完会就回家了。”她快步走到门口窸窸窣窣穿起雨衣来。
“怎么也等雨停了再说。”
“不了。”兰青推门要走,回过头来对着宋佳时笑笑,“麻烦了。”
陈良景一直将她送到巷子口,叫到了黄包车才回家。一来一回之间,身上又是潮乎乎的。宋佳时再也没了睡意,跟陈良景在花厅里坐着,小口小口的喝姜汤。
“怎么办。”他有些迷茫。
陈良景心中倒是有盘算,“当年胡三去广荣抓捕共产组织白幼颐见到了蒋云樵,后来他去你们演出现场给兰青送花被她认出来了。他就是我搬到的那个救兵,所以他知道我与济世堂有关系。”
宋佳时张大嘴巴,“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毕竟是地下组织,若是有一天暴露了我怕波及到你。而且……”
“而且什么?”
“政府军的特派员居然是共产组织的成员,还姓蒋,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宋佳时皱紧眉头,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所以你突然说他是怎么意思。”
陈良景叹口气,“我知道你的心思和兰青的交情,他喜欢兰青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咱们若是把兰青带出去了,她遇到什么危险可怎么跟人家交代?”
宋佳时挑挑眉,“你是不知怎么跟他交代,还是不想得罪他?”
“你看你。”陈良景凑到宋佳时身边搂住胳膊,“咱们若到了北边儿,任他再大的人物手也伸不了这么长,怕他做什么。我是真的担心兰青,也担心你。在南京时亲身经历过打仗,不愿意你再犯险。”
宋佳时点点头,他知他的心思,想帮兰青又不愿意叫他为难。
“而且报仇这件事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她?”
陈良景摸摸他的头,“早点睡吧,这事不好办。”
又在医院值了两个夜班,再跟佟维先搭在一起时那人神秘莫测的趴在空无一人的手术台上同他讲话。宋佳时手里攥着一把护士落下的止血钳,被他一拽口罩蹭在肩膀上歪了一下。
“最近囤粮没有。”
“囤粮?哪里又饥荒了么。”
“啧。”佟维先白了他一眼,“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宋佳时依旧懵懵的。
“日本和法国已经准备要炮轰北平啦!”
宋佳时猛地直起腰,吃惊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你从哪听说的?太荒唐了。”
“什么荒唐,你们发现咱医院最近少了些人吗?
被他这么一说宋佳时仔细想想,工作还真清闲了不少。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佟维先,那人又东瞟西望的摆手让他靠近些。
“那些有钱有势的比咱们消息灵通多了,他们都躲到乡下去了,我乡下没亲戚正愁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你先等一下,”宋佳时深呼吸几下,大脑飞速运转。不过几天时间消息怎么传得离谱成这样,或者是真的?不、不可能,若是真到了街头巷尾都知道的地步陈良景一定会知道的。
他望着我外面稍稍泛青的天空,凌晨四点了,不知道陈良景醒了没有。
“学长,我必须回家一趟,夜班你先替我顶着。”
佟维先哎呦一声,“你别着急呀,这个时间粮店还没开门呐!喂!”
宋佳时跑的十分匆忙,外套都没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