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山海关的前一夜,三人没有住旅店,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将薄褥子铺在板车上挤在一起躺着。库尔班买了一壶烧刀子,喝的陈良景皱巴着脸啧啧称奇。宋佳时只抿了一小口,啃了两个新买的玉米面窝头。
“真想吃炒鸡蛋啊。”库尔班感叹。
“佳时做饭是顶好吃的,没有他做不好的淮扬菜。等你有机会去绍兴,我们摆一桌!”他喝的上了头,脸蛋红扑扑的。
库尔班笑笑,“我恐怕是没有机会了,你喝过沙棘汁吗?”
“没。”
“那等你有一天去了西北,一定要尝尝。”
宋佳时插话道:“西北离这儿也太远了,贵公子怎么到东北来了?”
库尔班一口将壶底子喝光,抬头与看向满天繁星。“他是到南京去读书的,不知道怎么就从军了。辗转很多个地方,家书摞的小凳子一样高。最后一封告诉我他在绥中,说什么游什么击,我也不明白。但是三个月了再也没有过消息,我必须来找他。”
他总是明亮的眼睛笼上一层很浅的雾,回过头来看着宋佳时说:“他才十九岁。”
两人的心沉一下,战场上三个月没有音信是死是活谁能说的清楚。陈良景挪了两下在库尔班肩膀上拍拍,“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叫什么名字?反正咱们现在都在东北,我和佳时也能帮着打听打听。”
“对,他也叫库尔班么?”
“哈哈。”库尔班笑一声,“库尔班是我们的姓,他叫穆勒,新疆语中安宁的意思。”
“安宁……”宋佳时低声重复,“真是好名字。”
三个人肩膀搭着肩膀静静的躺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睡熟的。醒来时太阳将露出个隐约的轮廓,山间丰沛的露水把褥子浸的潮兮兮的。
宋佳时熟练地把行李打成卷儿背在背上,抬头一望陈良景正撅着屁股对着小溪刷牙。
“真讲究呀少爷。”宋佳时笑嘻嘻的奚落他。
陈良景也不理会,抬手把一个竹筒样的小罐子举高冲着宋佳时晃。“牙粉快见底了,你不刷?”
听他这话宋佳时眼疾手快的将自己的鬃毛牙刷掏出来往那人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给我留点儿!”
等两人收拾停当还用小刀片仔细的刮完胡子后,库尔班从山的更高处回来了,背心里兜着十几条小鲫鱼。“上面有一个小蓄水池,池里不少的鱼。你们看这些熬鱼汤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抓两条。”
自从进了北方陈良景便没沾过油星儿,听他这么说高兴的把鱼往宋佳时手上一推,喊道:“肯定不够,佳时你先在这儿处理着,我们再去逮点儿!”
“没问题,注意安全。”
小蓄水池不大,两人花了半个多小时又抓了三十几条,其中一条大的在衣服做成的临时兜子里乱蹦,陈良景险些没拿住。宋佳时已生好了两堆火,像能算到他们会抓到大鱼一样。
“陈老弟功夫不错,抓鱼的手法可不怎么样,净添麻烦!”库尔班不给面子的跟宋佳时抱怨。宋佳时笑的很开心,“他哪见过这世面。”
陈良景正巧换了身衣服回来,不知两人在笑什么,手里忙着帮宋佳时添柴,嘴上倒是吹牛,“我可厉害了,那条最大的就是我抓的!”说罢不忘洋洋自得的撞撞宋佳时,“以后跟着哥饿不着你。”
宋佳时笑的厉害,旁边的库尔班收拾好了鱼像模像样的架在火上烤。“是是是,库大哥也说你帮了不少忙。”鱼汤已经熟了,三个人没有碗只好将大片叶子折成碗状各自盛着喝。
“真香啊!”陈良景喟叹。
“宋老弟手艺确实不错,没盐怎么做出咸味儿的?而且还不腥!”
宋佳时吃的不多,笑着说:“我在用石板煎小鱼之前从树上采了几个青梅碾碎腌了一个会儿,能去腥;至于有咸味应该是那几颗水藻的味道。”
“真厉害,”库尔班呼噜噜喝了两三碗,眼睛落在两人瘫在板车的行李上。“牛车没问题,可你俩的箱子里我估计都是好东西,进城的时候怎么办?还有那么多枪的零件儿,就地埋了?”
年头不大的黄牛站着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陈良景啃了两口烤鱼,“埋了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枪肯定有能用上的时候。”他想了想,“一会检查前我看看找机会先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天黑了以后再回来找。”
“太危险了,”宋佳时说。“咱们不知道卡口检查的严谨程度,万一没机会藏呢?万一被发现了呢?这可是玩儿命的事。我看多余的衣服干脆不要了,找个典当铺换点钱更实在,只带走锅子、工具和冬衣就行。至于枪……”他的眼睛在安心吃草的牛身上转了两圈,回头问:‘你们和过牛饲料没?”
山海关入城口只有一个,设在厚重的关隘底下。宋佳时在北平多年从未爬过长城,北方的城墙跟南京的城墙相比显得十分粗犷凛冽,仔细看去甚至尚能看见炮弹轰炸留下的痕迹。
宋佳时的脸抹的脏兮兮的,原本的两个大皮箱只剩下一个临时用木板拼钉成的大箱子,旁边放了个不小的木桶,黏糊糊的黄色东西在里头隐隐散发出臭味。
城楼上密密麻麻的土黄色小点隔一段就是一个,检查口至少也站着二十个人。陈良景有些庆幸听了宋佳时的话,微微抬些头看了那人一眼,宋佳时跟他一样将头埋的很低。
“停下!”日本人的中文很蹩脚,陈良景匆匆停了。
“什么东西。”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用枪托挑开箱子盖,不客气的伸进去胡乱扒拉。
“都是一些家常用的。”库尔班说。
“那个呢,是什么。”他指指木桶。
“哦,那是我们自己和的牛饲料,里面有草啊,谷子啊,野菜什么的。”
“牛,不是吃草就可以?”
库尔班笑着说:“自己和的更有营养,长得更快。”
日本人将信未信的沿着牛车转了几圈,走到木桶旁边时猛地向后一退,“臭!”
“长官臭就对了,里面还有吃剩的窝头啊,糠子什么的,时间长就呕在一起了。”
他想将刺刀伸进去捅几下,想想没舍得。宋佳时低低的打量着,狠狠松了口气。
“良民证。”那军人又说。
陈良景心中一紧,坏了。王大爷提醒过他们进了山海关要办良民证,可是现在在城门口就要,他们哪来的?库尔班显然也有些慌,赔笑着凑过去低声说:“我们是从南边来探亲的,还没机会办呢。长官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进了关马上办。”
他嘿嘿的笑着,身体弯的非常低。
“やろう!”不知为何那小个子一下暴怒起来,竖着枪托狠狠砸向库尔班小腹,疼的他整个人瞬间缩在一起。“没有良民证不能、进!やろう!礼儀知らずの豚!”
别人听不懂但陈良景明白这句极具侮辱性的话,他微微直起身子查看了一下四周,如果顺利的话五秒之内能卸下小鬼子的枪。宋佳时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瞬间压了一下他的手腕,上前扶起库尔班的同时,撑粗了嗓子说:“对不起长官,这是我们的良民证。”
他微微凑过去,从怀里拿出一颗小拇指大小的翡翠戒指,抬起眼睛看了日本兵一眼。“您看……成吗?”
日本兵直盯盯的瞅着戒指怔了半刻,说了一串宋佳时听不懂的话以后把东西别进了裤腰带里,随即笑了出来。枪头向里挥了两下,示意他快速过去。
宋佳时矮下身子道谢,拉住库尔班和陈良景往里走时又被拦了下来。
“那是你一个人的,只能一个人进。他们两个、不行。”
真贪。宋佳时压下怒火笑着连连点头,“是,长官说的没错。”敞开薄外套翻了半天,拿出了一只缺了一角的金戒指。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我身上仅剩这点值钱东西了。长官您行行好。”他把耳坠塞到日本兵手里,说的兴起甚至掉了两滴眼泪。
那人明显一副嫌弃不够的模样,在三人身上打量半天觉得榨不出什么油水了,极不情愿的让他们过去。陈良景一直没说话,乖乖的驾着车任由饲料桶在身边不远处晃里晃荡。
走过了一段路宋佳时才有功夫掀起库尔班的上衣看看,“小鬼子下手真重,青紫了一大片。”他打开箱子整理被翻乱的东西,“好在我们有红花油,涂几次就好了。”
“算了,”库尔班摆手。“你不是说东西都得省着点用,以后有更大的用处。这点小磕碰两天就好了。”汉子笑的豁达,脸上看不出一丝痛。
“快走吧,眼看天快黑了,咱们得赶紧进城找个住的地方,明天我就得接着往前走了。”
宋佳时知道这是告别的意思,仅仅几天说有感情其实没有多少,但冷然分开心中依旧舍不得。“明天就走吗?不待几天?”
库尔万只是坐在牛车上向城里望,“如果不是天黑了,我恨不得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