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低下头瞄宋佳时一眼,“可惜了你的好东西。”
宋佳时笑笑,“身外之物,能进来就是最好的。”
陈良景手里提着一小节马鞭,不疾不徐的拍打在牛屁股上。黄牛显然不疼,悠哉悠哉的慢吞吞晃悠。库尔班比两人一牛都着急,九点左右一行人看见了城里的第一个旅店。
“就这个吗?”宋佳时问。
库尔班在车上遥遥看了一眼,昏黄的烛光从纸窗户里透出来,门阖的很严。
“这边估计有宵禁,咱们别在街上多待。”
“好。”陈良景下车把牛栓在左边胡同里留出来的木头栓子上,把和好饲料大木桶搁在黄牛身边,不忘在槽中添一把干草。安顿完了牛转回身来宋佳时和库尔班已将木头箱子抬下了板车,站在门口等他。
“你们先进去,我去把车拉进院子里。”
宋佳时点头,手放在门上还没敲,里头自动嵌开了一条极小的缝。缝里透出个黑黢黢的眼仁,映出单薄的一丝黄光。
“店家,我们是过路人,来住店的。”
那只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儿,半晌过后开出个仅能侧身挤过去的缝儿。“快进来。”她催促。
屋里比外面黑的厉害,库尔班下意识挡在宋佳时前面,宽阔的后背将仅有的光线一遮,眼前霎时更暗了。
开门的听说话声是个女人却身穿男人的大汗衫,头发剪得几乎能看见头皮的青。她利落的躲到收银台后头,只探出个小小的脑袋。
“一看你们就是外乡人,这个时间还敢在外头走。”女人拿出算盘扒拉的叮当响,“一人十五个铜板,两人三十。”
“哦,我们还有一个人,他栓板车去了。”宋佳时解释道,老老实实的数出四十五个铜板递过去。女掌柜在烛光下把钱数了好几遍才收起来,用下巴点点大门。“快把他叫回来。”
“我去。”
库尔班的手将将碰到门栓,陈良景露出只推门的手来。等他整个人迈进门是,宋佳时才发现那人身后跟着个小尾巴。小尾巴看起来像男孩子,十一二的年纪,葡萄大的眼睛里闪着股藏不住的机灵劲儿。
“大哥们是投宿吗?我家有个屋子在租,十个铜板一晚。”
本来有些畏缩的掌柜看见他进来直勾勾的奔着人而去,行云流水的提起小男孩的耳朵开始叫骂:“小石头你个没爹没娘的野杂种!撬到老娘头上了!快滚!”小男孩被她揪的嗷嗷直叫,宋佳时实在看不下去冲过去将二人分开。“你不是说已经宵禁了,他现在出去安全吗?”
女掌柜站在宋佳时旁边他才觉出来这个人其实个子很高而且纤瘦,手掌压下来能一把握住男孩子的头。“嘁,他小子光屁股时候就在这块儿疯跑了,我看不如早早抓了去,比到处坏人生计好!脏心烂肺的……”
“行了行了,”陈良景开口,“我们钱都交完了今晚上哪也不去,你快叫他走吧。”小石头一听这话原本抱在宋佳时腰上的手一松,身体灵巧的转了个圈儿推开门跑了。
他一走女掌柜又悄咪咪的藏在了桌子底下,从抽屉里拿出个钥匙扔在桌面上。“二楼右转第一间,三个人睡得下。”库尔班想给自己争取个单独的房间,一听要加十铜板放弃了。
“我这人睡觉实,什么声儿也听不到。”他胖乎乎身躯挤在大通铺的一头,话音刚落响起了震耳朵的呼噜声。宋佳时摇头失笑,向对陈良景说声音却大的库尔班一定听得见。“放心吧!什么声音也没有!”
陈良景坐在旁边清点东西,一路走来一钱花的太快,二损失的东西太多。“咱俩得听库大哥的把钱重新再算算,比如你鞋子……”
“不着急,”宋佳时打断,“我手里还有些铜板。你盘点东西我也要看看我的包袱,到一边去。”他把陈良景往炕上腿,自己一个人坐在包袱前面暗戳戳的翻。
“这包袱都跟着你半辈子了,里头到底藏着什么金山银山。”
“去去去。”宋佳时不理他,把唯一的一盏煤油灯拿到自己了脸前,过去了好一会儿才满意的站起身来。
月亮竟然是越往北越亮的,硕大的一个架在房梁上摇摇欲坠。宋佳时总是被美丽的大自然震慑,夜晚迟迟不舍得睡去。陈良景已经睡了,迷迷糊糊的攥住了宋佳时垂在炕沿边上的手。
天将将亮,外头白茫茫一片沉重的露水。库尔班已经醒了,收拾着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宋佳时只听得耳边窸窸窣窣响,一抬头那人已背好了布包准备要走。
“库尔班?”他朦朦胧胧喊一声。“你要走怎么不说一声?”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看你俩睡得香。”
宋佳时一骨碌爬起来,不忘狠狠砸了两下陈良景大腿。“我们送你到城边儿,走过去好远。”陈良景被砸地一跳,根本没听见宋佳时说什么,闭着眼睛一味的“对,对对。”
“不用了,你们赶紧找房子住,还得办良民证呢。”
“对,你和我们一起办了再走吧。”
“那就太晚了。”
宋佳时深知库尔班是留不下的了,执意要将他送到城边儿。时间还是太早了,收拾停当下楼后发现女掌柜躺在收银台傍边临时搭成的临时木板床上尚未睡醒。
“掌柜的,我们走了。”宋佳时打了个招呼,借着日光才算看清了女人的长相。她只是随意晃了晃手,不耐烦的翻了个身。阳光很好,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宋佳时脸上,他只觉得四周满满登登的全是湿气,空气里都能捏出一汪水。
牛显然是不吃宋佳时亲手和的饲料的,放了一晚上后简直臭气熏天。陈良景捏着鼻子跟那人商量,“已经没有检查口了,把这玩意扔了吧。”
宋佳时摇头,“不行,谁知道小鬼子什么时候发难,忍忍。”
库尔班盯着饲料桶直皱眉,憋了一会儿道:“要不别送我了。”
事情一向往宋佳时想要的方向发展,饲料没有扔,库尔班乖乖坐牛车。太阳火红一片高悬于顶的时候,他晃晃悠悠的下去,该说再见了。
宋佳时的人生经历过无数告别,却是第一次如此正式。他笑笑,“要不是我贪吃,咱们没这缘分。”库尔班比他笑的豪爽,“要是再来一遍我肯定把饼子给你!”
“哈哈哈,以后有的是机会!”乱世之中有多少告别一别就是一辈子,宋佳时拿出一件厚棉衣递到库尔班手里,被那人笑着推开。
“什么季节了,穿不上了。”
“谁知道要在北边待多久,你的行装太单薄了。”
库尔班凑到他耳边说:“还是没记住我说的话。咱们这一程的缘分到了,就算没有下一程大家都活着就好。走了!”
他追着太阳的方向远去,将陈良景和宋佳时留在后面。
“别难过。”
宋佳时靠在陈良景肩膀上,说话的声音很低。“我想起很多人,分别的时候没来得及好好说句再见。”
陈良景很轻的叹口气,吹起宋佳时头顶的一缕头发。“傻瓜,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是有时效性的,在一起的是时候不留遗憾,分开的时候也不要难过。”他侧过脸亲了那人额角一口,“如果有一天我来不及说再见,你……”
“不许胡说。”宋佳时捂住他的嘴,“避谶知道吗。”
陈良景笑笑,“好好好,年纪轻轻的什么时候迷信起来了。”
那人白他一眼,“有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想想今晚睡哪。”
三四月份的时节,大地在春风下披了一层青衣。灌木因为雨水的滋养长得飞快,时不时有麻雀在头顶叽叽喳喳。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来愈近,宋佳时以为是野兔松鼠之类的,一回头没想到募的出现一张稚气的小脸。
“大哥们,租房子么。”
只看脸两人并没认出是谁,一说话声音明明不长时间前一定听过。
“小石头!”陈良景抢先一步想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嘿嘿,我从大胜旅店一路跟过来的,两位大哥既然要租房子为什么不去我那儿呢?我家干净卫生还不吵,偏房主房任选!”
陈良景被他的执着弄得莫名起来,“你为什么非让我们去住?”
小石头脸有些红,瞧着有些不好意思,“没钱买粮了,不怕大哥笑话我已经饿两天了。”
宋佳时一直在边上站着没出声,细细打量这小童几趟就会发现他比同龄人矮些,头发干枯发黄,别的不敢保证这句吃不饱饭一定是真的。但他还记着当年被骗的事,想了想低下身体说:“这样吧,我们先把车和行李停放在方才的旅店,你带我们去家里看看,合适的话再说钱的事儿。”
“成交!”
小石头家里离旅店不算远,怪不得那掌柜的那么生气,当面抢客人的事一定做了许多回了。小小的三间泥土房,说是偏房不如说是储物间,小的三个人转身都难。
大屋倒是宽敞明亮,粗浆子被褥洗的发白,摸上去涩的扎手。宋佳时知道着环境已算的上不错了,跟陈良景交换个眼神后说:“偏房太小了我们两个睡不下,要租的话只能租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