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问题,本来大屋也是要租的。”
陈良景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生出了些逗弄的心思,“都租出去你住哪?”
小石头潇洒的一扬头,“我睡厨房、院子里都行。如果二位要租独门独户我睡桥底下也行。”他嘿嘿一笑,眼睛里尽是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宋佳时看的心里一阵心疼,忙说:“不用,你住偏房吧。租金怎么算?”
“原本是十铜板一天的,如果你们住久一些的话八个铜板就行。”陈良景又到院子里仔细的打量一遍,试试水井能不能抽出水来,地势有没有太低下雨会会不会积水,都确定没问题后进屋一拍小石头肩膀,“就这么定了。”
他将自己和宋佳时身上的铜板全加上只够两个月,刚想从箱子里掏几块大洋出来时被宋佳时拦住。“我们也是逃难来的穷苦人,身上全部的钱加起来就这么多了,先租两个月吧。”
铜板撞在一起丁零当啷乱响,装了一整个布袋子。小石头乐的见牙不见眼,着急忙慌的往怀里一揣道:“二位大哥放心!安安心心的住着,钱都好说!”
大中午的,他胸膛鼓囊囊的往外跑,宋佳时想嘱咐他揣着钱小心些还没开口人已经不见了。两人会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歇一会儿,陈良景开始窸窸窣窣的倒腾东西。
“我去担桶水来把柜子里头地板什么的都擦擦,你先睡会儿。”刚开春天气不热,陈良景倒是忙活的一身是汗。宋佳时哪里睡得着,跑去厨房翻箱倒柜找到半袋子棒子面。
“小滑头撒谎倒是勤快,说什么饿了好几天,你看这个。”陈良景一边洗抹布一边回头,没说什么笑了两下。
烟囱里久违的升起白烟,窝头散发出阵阵甜人的玉米香气。陈良景把从北平带过来的枕巾铺上,荷叶青的嫩绸子上绣着几朵浅粉色荷花,和土黄色的屋子特别不匹配。
“玉米甜饼里放些红枣碎、榛子仁最好吃了。”他哎呦一声躺下。
“还榛子仁呢,白糖都没有。”
陈良景看着土棚子喟叹一声:“挺好,有的吃就好。”下意识翻了个身,被什么东西硌到腰眼闷哼一声,伸手在褥子底下摸,竟摸到信纸一样的东西。
“嗯?”陈良景一阵迷惑,打开后将将看了两眼便大惊失色。
“佳时!快进来,快看!”
宋佳时正往灶里添柴火,听见他叫手往裤子上一抹擦急急跑了进去。“怎么了,慌成这样。”
“你看。”陈良景将信纸摊在宋佳时手里,上面用钢笔板正的写着:上午十点城南将军楼前广场。
“这是什么意思?”宋佳时反反复复的念叨了几句,“难道是暗语?”陈良景也不知道,他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奇怪的暗语。
“这是给小石头的,还是专门留给咱俩的?”
宋佳时寻思着缓慢坐到了陈良景身边,募的想起什么问:“哪来的?”
“我铺好了被褥在炕上躺着,抻个懒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一翻就翻到信了。”宋佳时皱皱眉毛,“硌了一下?纸怎么会硌人呢,信封里是不是还有东西?”
陈良景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给忘了。”信封一直在他手里攥着,因为很轻心思没有动到那里去。被宋佳时一提陈良景下意识晃晃,居然哗啦哗啦响了几下。
两人俱是一惊,小心翼翼的把里面的东西倒到桌面上,是一颗指甲大小的小木雕,雕成蜜蜂的样子。翅膀胖胖的,简直活灵活现。
“蜜蜂?”陈良景脸色刷的一变,将小木雕握在手心里正反摸了一圈。“居然是蜜蜂。”
宋佳时一脸迷惑,“什么蜜蜂?”
“这事说来话就长了,你记不记得多年前北平扫共风波波及到白家,就是我去找蜜蜂帮忙他搬来了蒋云樵。”
“原来是这样。”宋佳时从陈良景手里接过木雕,低沉的说:“怪不得蒋云樵要拐着弯的让你去济世堂送东西,原来蜜蜂早被安插到东北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儿,会租这间房子呢?”
陈良景沉默着尚未答话,小石头抬着一簸箕白纷纷的东西蹦蹦跳跳的走进来。“你们两个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我攒了好久的面一锅都蒸了。”
宋佳时压着陈良景的手示意他把东西收好,推开门笑着应答:“还剩半袋子呢,回头我俩去找些力气活儿做,保准把面重新添上。你捧着的是什么?”
“新打的槐花,你来看还带露水呢!”
宋佳时走到院子里抓起一把闻了闻,“真香,是要晒干了做香包么。”
小石头哈哈大笑,“做什么香包,这是掺在棒子面里蒸窝头用的,不仅顶饱还发甜。”他的眼睛将宋佳时从上到下扫了一圈儿,“还骗我是逃难来的穷苦人,穷苦人没吃过槐花?穷苦人穿皮鞋?”
宋佳时被他说的下意识一缩脚,想起自己穿的仍是刚上学时苏宥安送的漆面小羊皮鞋子,鞋帮处印了一朵五瓣茉莉花。忽然间想起苏宥安这个名字令他有些恍惚,许多遗忘在记忆中的瞬间全从角落里被掀起来,在大脑中尘土飞扬。
他久久不语,久的陈良景收拾好走出来接了句,“是有些高调了。”小石头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开始有模有样的颠簸箕。
“我们从关内来,没有坏心。佳时那么说只是想保护我俩,你别介意。”陈良景走到小石头身后低声解释,虽然那人尚是小孩子,他也把小石头当做完全独立的成年人般认真对待。
小石头歪歪头,“你们是哪的人、要做什么跟我没关系。”他抽抽鼻子,“再不开锅就糊了。”
四月的天就像孩子的脸,昨儿还是大晴天今早的海风便夹杂着潮湿的凉气漫过大街小巷,眼见就要落下雨来。中式青砖的将军楼独个巍然伫立,楼前大片广场密密压压全是人,太阳旗在风中耷拉着头,寂然无声。
陈良景和宋佳时藏在人群的最后面,一向用的防雨绸黑伞在扎眼了没有带,只一人头上顶着个疏漏的竹席。原本以为这个打扮算得上另类,上了街才知道顶竹席的比比皆是,甚至还有顶着漏了一块儿锅盖的。
“这么大的阵仗,要做什么?”宋佳时整个人缩得很小,生怕引起注意。陈良景倒是敛着眉眼悄咪咪的四处张望,也许不知从那个角落便能看见蜜蜂的影子。
“不知道。眼看十点了怎么还不开始?”
宋佳时被挤得十分不舒服,四处全是持枪的日本兵令他难受中夹杂着紧张,凉丝丝的天气里出了一额头的汗。他往陈良景怀里靠了靠,“瞧着不会是什么好事,一会儿无论怎么样你千万不要动手,咱们随大流跟着老百姓一起。”
“嗯。”陈良景低声答应。
风更大了,雨时不时打在竹席上啪嗒直响。岗前的哨兵突然将枪一立,对着天空砰砰的放了两。四周一点人声都没有,比人先到的是皮鞋踏在微润的石面上发出的咔哒声。
两列士兵井然有序面色肃穆,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日本军官。男人土黄色军装十分笔挺,腰上挎着一把镌刻精美的武士刀。陈良景没有看清他的脸,只是觉得走路姿势莫名熟悉。
他缓缓的走上台阶,举高临下的看着列队的士兵和战战兢兢的百姓。帽檐也许挡住了直线,男人随手摘下来递到身边人手里,黑色短发在细雨中飘扬,天色昏暝见,城头的天下第一关几个字隐没在浓云暗影中。
陈良景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终于又再一次看见这张脸。北原比在南京时又瘦了,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胡子蓄的更加茂密,几乎爬满整个下颌。
“北原……”宋佳时毫无意识的叫出那人的名字,同时感觉身边人明显的全身颤抖一下。他立刻按住陈良景的手,将两人头上的竹席向下压了压。
“别动,千万不要动。”宋佳时的声音一样在颤抖,一切顺利的几乎诡异,他万万别想到刚到山海关就能找到北原。不对,他们根本没有找到,是北原自己出现的。
“诸位满洲国的臣民,今日站在此地,我并非以征服者的姿态,而是为了大日本帝国的东亚共荣使命,为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秩序。…………”
男人说了许多话宋佳时一句也没听清楚,只是细细的感知着陈良景愈来愈沉重的呼吸。他紧紧握着那人的手,生怕他一个冲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他过得真好。”陈良景忽然说。
“什么?”宋佳时一回头。
“霸占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人民,自说自话的当起土皇帝来了。”
“良景!”他呵斥他一句,“这是什么地方?不要再说了……”
陈良景怒极反而笑了出来,“看见他旁边站着的人没有?”
宋佳时将竹席抬高一点斜眼去看,“嗯,怎么了?”
“就是他,踢掉了我的牙齿,削掉了我的手指。”
话音未落,身后被什么人一贴,陈良景回头看去正是自己当年在全聚德救过的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