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在东北。”
演讲结束后日本兵给每人发了本小小的宣传册,宋佳时匆匆带着两人离开现场。蜜蜂一身劳工打扮,微微低头跟在二人身后。
陈良景不知该惊讶或是紧张,情绪在狭窄的腔子里跌宕起伏,让他整个人木木呆呆的。
“说来话长,咱们先去安全的地方。”蜜蜂回答。
本想回租房子处再细细探讨的宋佳时一听这话停下脚步,满脸担忧的阻拦。“那就不能回我们那儿了,家里有外人说话不方便。”
谁料陈良景尚未说话,蜜蜂反而一抬手急切道:“方便,就去那。”
宋佳时和陈良景瞬间对视一眼,悟到了小石头和房子全是事先准备好的。也就是说他们踏入山海关的那一刻,就有专门的人在盯着了。
一路再无话,雨越下越大。
土路被水一浇泥泞不堪,宋佳时脚上新编的草鞋烤的不到时候,没走两步便从脚心儿开始往下淌水。陈良景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布鞋湿哒哒的腻在脚上。只有蜜蜂像个久居的本地人,穿了一双胶鞋。
小石头早在檐下等待,蹲在大门的茅草棚下张望。远远的瞧他们走过来从手边支起一把黑色的大油纸伞。宋佳时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发现了些以前未曾观察到的精明。
外头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陈良景进了屋才发现新铺的被子被浇了个湿透。他赶忙拿了两个大木盆接住水滴,凑到小石头身边埋怨。“你怎么不说屋子漏雨?”
“嘿嘿,”小石头一乐,“早说了你还租么,现在后悔晚喽!”
陈良景把两片枕巾拿起来挂好,摇着头叹了口气。“我没有后悔,只是你早些跟我说我就能把它补上了。”
家里没有茶叶,宋佳时寻摸半天烧了一壶开水。听见屋子里的说话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蜜蜂说:“见笑了,没什么招待的东西,还这么狼狈。”
蜜蜂随意的坐在凳子上,“比山里的地洞好多了。你们这都受不了的话,在这儿待着会受苦的。”
“受得了,我们能吃苦。”陈良景接过话坐到他身边,现在才有时间好好打量故人一番。“壮实了、黑了、不错。”他终于舍得笑了一下,“刚见面的时候还像个学生,几年过去是个老爷们儿了!”
见屋里人开始说话,小石头十分有眼色的重新蹲到大门口放哨。宋佳时怕他凉到,拿了件毛衣给他套上。
“萤火,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良景被他叫的一愣,低下头脸上有些愧疚。“不辛苦,佳时跟着我才辛苦。而且,我们到东北来也有自己的私心,算不上无私奉献的战士。”
蜜蜂喝下一口热水,“不要这么说,你帮助我们的事已经很多了。想必你能猜到我是特意来接应你们的,一是秋掌柜的托付,二的话……”他抿抿嘴,“组织上也有事希望有你的参加。”
宋佳时瞧了陈良景一眼,没有插话。
“什么事?”
“有一位日本高级将领位置很特殊,现在住在将军楼后面的珍水园里。本来组织自己就能解决,但是两年前他身边出现了一位身手十分矫健的护卫。直到最近才发掘出这个神秘护卫的身份。”
“跟我有关?”
“没错。”蜜蜂站起来,“她是个女人、北平人士、师从形意拳——姓白。”
“什么?”宋佳时跟着站起来。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人。”
那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出现了,如今过于突如其来使陈良景一点防备都没有。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吁了口气。
“她这么多年一直在东北……竟、竟然投靠了日本人。”宋佳时完全不敢相信,手攥着茶杯关节阵阵发白。“所以、这也是你们透露北原位置的原因?”
“你们想做什么?”宋佳时步步紧逼。
蜜蜂见他起了防备之心,匆匆解释几句:“你别误会,我们不会随便利用任何人。这位白小姐在他身边一日,刺杀就一天进行不下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不费一兵一卒的让她为我们所用,何乐而不为呢?”他走到陈良景身边,目光期翼的看他。
陈良景翘起嘴角苦笑一声,久久失言。
“组织上可能不清楚,良景和白小姐因为我的原因已经无法好好说话了,更别提策反。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们她才会做叛徒的。”
“这就是找萤火的目的,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们想想,少了一个她咱们会少死多少人?这些人的父母会感激你们的。”
宋佳时咬咬嘴唇,不再说话。
小小的屋子里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蜜蜂先退让一步。“好吧,既然你们不愿意我也无法勉强。想来你们厌倦了第二战场的生活,我会找人安排萤火进游击队伍,而佳时先生……”他瞥向宋佳时,“军医队伍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等我的消息。”
他推开门,雨不知何时停了。
小石头遥遥的向这边望着,蜜蜂将要离去的脚步停顿片刻,极轻微的叹息一声。就是这一声叹息,如同小锤子准确敲击在了宋佳时心口。他快速跑了两步,紧紧拉住蜜蜂的袖子。
“等等、等等。”宋佳时看向陈良景,只看到一个削瘦的背影。转头的瞬间如同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的嘴唇翕动几下开口道:“他同意、他愿意。”
“我没有……”
宋佳时一把将陈良景推进屋里,抬头对着蜜蜂说:“你先回去他交给我说服,什么时候怎么行动靠小石头传话。”
蜜蜂远远的走了,宋佳时没有进屋而是翻腾几下小石头打回来的槐花开始细细挑拣。约摸一个多小时后,陈良景在屋子里依旧没有声音。
“饿不饿,中午我买些菜回来,要是有肉的话煮个槐花汤。”
陈良景面向墙壁坐着,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好吧,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他脱下围裙转身要走,男人闷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为什么答应他。”
“因为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那可是白幼颐,她曾经想杀了你!我怎么可能原谅她、跟她握手言和?她想当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是她的事,和咱们没关系。”
“一把年纪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宋佳时摇摇头,走到陈良景身边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人家蜜蜂说的没什么错呀,白小姐现在是个眼中钉,而你和这位眼中钉尚有些旧情,若是能把她拉拢过来,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如果她要我和她结婚呢?如果她要我和她相爱呢?你也愿意?”陈良景转过身体,竖起眉毛盯着他。
宋佳时迎上他的目光,仅思考了片刻便回答,“我愿意。”
“莫名其妙。”陈良景拂袖而去被宋佳时一把拉住。
“如果只靠结个婚就能解决组织面临的困境,挽救无辜的生命我为什么不愿意?你也应该愿意。”他靠近他,紧紧贴着陈良景的胳膊。“良景,你还记得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个晚上吗,在那艘小小的乌篷船上,你喊你要民主、要自由。忘记了吗?”
男人低低的说了几个字,像睡梦中的呓语。
“你去日本留学不是为了我,回来也不是为了我。我只是你前进道路上遇到的一个同伴而已。我们产生爱情,我们许诺一生,这很美好,但这些并不能影响你原本要做的事情。你忘了,你和我在一起太幸福了以至于忘了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我没有忘、我没有……”
“那真正需要你的时候到了你为什么反而退缩呢?”宋佳时抱住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上战场的人千千万万,不少你一个;能让白幼颐改变的人可能只有你。”
“况且,白小姐这个人你应该了解的,嫉恶如仇、快人快事。如果真是因为咱们让她走上了不归路,能搭救一把也是好的。想必她在日本人那儿过得不会太好……”
“可、可我若是回不来了呢……”
宋佳时笑笑,极轻柔的摸他的眉毛。“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陈良景很轻的唔了一声,像只倔强的小狗。
大概两三天,小石头稍来了蜜蜂的口头消息。“四月中旬寺内在珍水园为妻子办生日宴,组织弄到了一张请柬,那天北原也会去,所以你混进去之后不要上席,找机会与白单独对话。”
说完后不忘叮嘱,“若是北原去了,千万不要私自行动。”
他表情严肃,宋佳时笑着逗弄道:“行呀,传起话来真像那么回事儿。”转过身又对陈良景说:“既然是色诱,要不要做个新衣裳什么的?”
陈良景将他手一拂,“懒得理你。”想了想又接着说:“放心,我会尽量说服她但绝不会发生任何逾矩的事。我一定回来。”
小石头看热闹般不肯走,被宋佳时捏住鼻子往外推。阖上门后转回身在那人额头上亲了一口,“我相信你,一直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