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好像第一次这样脸红脖子粗的吵架，白幼颐粗粗喘气，想起当年那个雪夜，陈良景也是这般不管不顾的说着伤人的话，完全不在意自己。
“你滚、滚！”她颤抖着身体，双眼通红。
“滚就滚！”陈良景狠狠一甩袖子，两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的一刻，身后传来极小的一声呜咽。
白幼颐见他没走，抑制不住的哭声大了一些。“你、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当年也是这样，你把我自己丢在雪地里完全不顾我一个女孩子怎么回家……我喜欢你有什么错？我做错了什么？宋佳时就全都对吗？我没有杀人！是他害的我远走天涯，我恨他恨你有什么不对？”
“你可以恨我们，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们。可是你不能因为小情小爱背叛国家！这是两件事。”陈良景不肯转身，不愿意看见她的脸。
“只要能让你痛苦、让你们想起这件事来就愧疚，这就是一件事。”她的哭声停了，阴寒的哼笑一下。
“白幼颐，不要这么幼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陈良景叹口气，无奈的转身不得不面对她。
“可是、你来找我了不是吗？如果我不这样你还会与我有交集吗？”
“当然！我们可以做朋友、做并肩前行的战友。幼颐……”陈良景走到她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轻轻的叫她的名字。“幼颐，不管是为了我或者佳时糟蹋自己统统是不值得的。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应该去一个好前途、好风光的地方，去参加雄壮的革命队伍，而不是为了些男欢女爱背叛自己的内心。”他第一次这么近的摸了下白幼颐的头发。
“我不仅仅是为了地下组织，也为了你。一身好功夫都是你教给我的，咱们之间即使没有爱情，也有情谊。”
白幼颐身子有些软，半瘫在椅子上。她接过陈良景递过来的茶，望着那人的眼睛说：“如果我偏要爱情呢？”
陈良景的脸色可谓十分新鲜，几乎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抽动。他冷的一站，大步往后退了一下又扑上来，咬牙切齿道：“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你怎么还……！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他这次真要走了，盛怒之下什么都顾不得，无奈身体跟他开了个小玩笑，肚子叽里咕噜的叫了一声。这一声极其响亮，打断了白幼颐满肚子反驳的话。
两人一时向望无言，陈良景脸有些红羞愤欲走，被女人一下抓住腰带。她的手似有千斤重，以至于陈良景走出了珍水园才反应过来口袋里被塞了两块油腻腻的蜜翻花。
蜜翻花的油阴在绸子上好大一块儿，弄得陈良景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榆钱窝头蒸出来黄澄澄的，因加了些红薯粉进去而暄软许多。小石头捧着盘子不放手，鼻子贪婪的吮吸着阵阵米香。“你真不吃？”他问。
“你先吃，我不饿。”
听他这么说小石头不客气的拿起一个三下五除二的啃了个干净，接着吃第二个的时候饥饿感少了些，便托着盘子坐到正在洗屉布的宋佳时身边。
“陈大哥赴宴去了，一定会吃的饱饱的再回来，放心吧。”宋佳时依旧专心的洗着，见他不为所动见小石头接着说：“他肯定会回来的，别担心。”
宋佳时一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担心他。”
小石头嘿嘿一笑：“以前每次我爹出远门，我娘就你这个样子。不吃饭也不说话。”
屉布已经洗的很干净了，皂角只剩下小小的一块儿。宋佳时终于舍得甩甩搓的通红的双手，在膝盖上随手擦了两下。“他们……出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这等伤心事不该随便问的。小石头的表现倒是出乎宋佳时意料，将拧干的屉布挂在晾衣绳上。“我娘在扫荡时被日本人糟蹋了，撞墙死了。我爹不甘心去找鬼子报仇，也死了。当时我还小，被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
小石头现在年纪也不大，估摸是五六年前的事。
“所以你才愿意帮蜜蜂做事？”
“对。”他稚嫩的脸上倔强无比，像永不屈服那般高傲的扬起头颅。“他说他们能把鬼子赶出去。宋大哥，你相信吗？”
宋佳时仰起头望向逐渐青翠的大山，一字一句的说：“我相信。”
“相信什么？”门吱钮一声，陈良景提着一袋子炒芸豆晃得沙沙响。“今天去晚了，副食店的肉卖光了，不然晚上咱们能炒个香芹五花肉吃。”
“良景！”宋佳时激动的站起来，捂着心口狠狠的喘了两口大气。不等那人走进院子，他已小跑两步飞身扑到陈良景怀里。陈良景被压的一咳，笑着抱住宋佳时悬空转了两圈。
“怎么了？担心我跟别人跑了不回来？”
宋佳时一扭身子拍了他一巴掌，“我才没有，我是担心你不小心被抓住了怎么办。”
陈良景把炒芸豆往小石头怀里一丢，在他头顶亲了一口。“你家夫君是谁，怎么会轻易被抓住？”
“那……成了？”宋佳时眨眨眼。
男人却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笑。这样一沉默宋佳时便猜到了八九分，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问：“她还是恨我们是不是？你们都说什么了？”
“没有。”陈良景怕他怪自己，撒了个谎。“那么多年以前的事儿她都记不得了。珍水园全是人没机会说很多话，她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咱们管不了，赶明儿让小石头跟蜜蜂传句话，再想想别的办法。”
宋佳时猜到了不会太顺利，没想到白幼颐竟一点都不在意以前的事，更不在乎陈良景。他拉着他的手在饭桌上坐下，挑了个大窝头放在他碗里。
“我们都太乐观了，忘了人是会变得。这么多年她一定经历了许多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嗯。”陈良景一面啃一面点头。小石头一直没说话，忽然间像只小狗般凑过来在陈良景身上使劲闻。
“做什么？”宋佳时问。
“陈大哥，你藏什么好吃的了？别骗我，我明明闻到糖的味儿了。”他不死心的在陈良景身上划拉，弄得他脖子后背一起痒。
“停停停，狗鼻子。”男人笑着把口袋里的蜜翻花拿出来，油腻腻的粘了一手。“两个，你们俩一人一个。”
“哇！”小石头夸张的大叫一声，“蜜翻花！你哪来的？”他一把抢过一个塞进嘴里，满足的喟叹一声。“啊……白面，我都过久没吃过白面了。还是炸的，还有这么多油和糖！天啊，我太幸福了！”
宋佳时看着他的样子止不住乐，把另一个也塞到他手里。“瞧你高兴的！等咱们打跑了鬼子哥哥带你去绍兴，什么琥珀琉璃糖呀、芙蓉云片糕啦……”
“还有板栗酥。”陈良景插话。
“对对，板栗酥，都带你尝个遍，吃个饱！”
“真的？”小石头兴奋道，“不许反悔！”
“当然是真的，一百年也不变！”
“万岁！”小石头高兴的往宋佳时怀里撞，油乎乎一手渣糊了他一身。宋佳时嫌弃的推他，手往前胸一架摸到软乎乎一团。“嗯？”他疑惑的嗯了一声，小石头完全没察觉到笑着跳进了屋子。
“良景……”宋佳时皱着眉，脑子里一根弦忽的断了。
“什么？”吃的正香的陈良景抬起头看他。
“没……”他向后退了一步，眼珠不住的转圈。“没什么。”
自从上次在王大爷家遇到那伙不速之客后，两人每晚都轮着守夜。陈良景借传话的由头把小石头支了出去，两人在炕上肆意妄为了好一会儿。
家里只有一盏油灯小石头金贵的很，宋佳时趁着月亮最好的时候把那人今天穿的衣服泡在皂角水里，一回头陈良景困得直点头。
“困了赶紧睡，下半夜我叫你。”
“好。”陈良景打了个大哈欠，捋了两下宋佳时的胳膊拉他上炕。
“等下，我把白天没来的及纳的鞋子弄好，不然咱俩老穿脏的。”
陈良景望着窗外的星星叹气，“哎，要我说咱们干脆回绍兴去得了，日本人每个十年八年的打不过来，能过几天舒服日子过几天吧。”
“你要是能过舒服日子的主儿，现在还在日本呢！”
“嘿嘿。”陈良景一乐，“过什么日子也不能在日本。”困的实在睁不开眼，宋佳时好像又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没听清楚，脑子刚想开口问下一个瞬间便睡着了。
大概十二点左右鞋子缝好了，青花面儿水藤子底的。他踩在地上走了两圈儿确定没有扎人的地方后放在了陈良景那边的炕边上儿。忽的起了一身大风，吹的院子门咣当直响。宋佳时披了件薄外套准备出去栓好，经过偏房时发现小石头不在家。
“咦？”他疑惑一声，“传话应该早回来了才对。”
门又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通，什么东西几下子窜进来，好似个人影。宋佳时完全没注意到，直到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才后知后觉的转过身去。
刚想大叫出声，小石头踮着脚捂住他的嘴巴。“嘘，别喊，鬼子来扫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