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院子里的装的是抽水井，一用便会吱吱大响。陈良景已经重新睡下了，宋佳时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的折腾，望着明月叹气。
“睡不着？”他突然问。
“嗯。”宋佳时答。
“想现在去稀释？”
“嗯。”
陈良景长叹一声将他揽进怀里。“我怕你受伤。”
“不会的，你相信我嘛。”宋佳时往他身边挤挤，扯着那人胳膊撒娇。“我不愿意因为我耽误事，其实真的没那么危险的。我可以用大雨衣把整个头都围住，你看，就这样！”宋佳时爬起来撑起被单在里头直蛄蛹，像只没头没脑的大熊，逗得陈良景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笑了！笑了！同意了对不对！哈哈，我现在去担水！”
陈良景将他一拉，“傻瓜，用院子里的水井就行。”
“算了，陆大哥刚睡下，况且家里还有小孩子呢，半夜惊醒会不长个的。”他窸窸窣窣的下炕找鞋穿，陈良景跟着他一起坐起来。“陆臻不是说要生个思国么，到时候咱们要过来养。”
宋佳时动作一停，“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你也愿意养么。”
陈良景一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呀，我再辛勤你也揣不了崽子！”
“不许胡说。”宋佳时脸一红，“总信口雌黄的，我不跟你说话了。”
“别嘛，跟我说话。怎么，要不咱们现在就试试？”陈良景起身抓他，宋佳时已经跑到厨房去了。
陈良景追了两步怕他摔倒便停下了，“我回五叔家抬两桶，你先把这些装备穿上。”
“行。”
小路窈窕，陈良景脚程很快，不到半个小时来来回回担了四桶。宋佳时已全副武装，拿下硫酸罐子的一颗即使有口罩遮挡刺鼻的气味依旧猛烈汹涌。
“你出去，别让人进来。”
“好，小心。”
宋佳时没再出声，门关上很轻的咔哒一声。陈良景给自己搬个板凳坐在外头守着，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哈欠。日光熹微，沈容宜起床做饭时宋佳时还没出来。
陈良景安安静静的坐在杂物间前打盹，吓了没睡醒的沈容宜一跳。“天爷，怎么在这儿坐着睡？”
“嘘！”陈良景一惊，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佳时在里头忙活呢，我给他守门。”
“不是说要等护目镜吗？安全吗？”
“肯定是不太安全的。”陈良景顿顿，“但是他说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我们的计划，能早一天做出来咱们就能早一天干活。”
沈容宜微微点头，“别担心，去睡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
“不行。”陈良景又坐下去。
“我你还不放心，”沈容宜好笑的看看他，“我在这儿一面淘米一面守门，肯定不让任何人进去！”
陈良景沉吟片刻，那股劲儿卸下来后浑身酸疼。“行吧。我就睡一小时，有任何事或者他需要帮忙随时叫醒我。”
“好。”沈容宜穿上围裙将他往偏房推。“今早上咱们吃酱烩土豆干和高粱水粥，一会儿保准把你香醒！”陈良景有些感激的瞧了她一眼，心中不免惋惜。
“你一个好好的大家小姐，保不住以后是署长夫人。跟着表文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做些保姆佣人的活计，心里有朝一日会不会怨恨他？”
“怎么会？”她把泡好的土豆干滤干净水，放在小簸箕里扬扬。“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我这一生呀，过得最好的日子是十三岁以前然后就是现在。”她笑笑的望一眼陈良景，“什么夫人什么花魁的，锦衣玉食的生活背后全是烂疮。若是我父亲母亲还在，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为我很高兴。”
她熟练的燃气灶火，一勺热油扑下去水花乱溅。
陈良景瞧着沈容宜忙活的背影跟她一起笑，“是啊，若是母亲还在也一定会为我高兴的。”他抬头望望天空，薄雾尽头尽是无边际的蓝。
饭菜一起出锅，沈容宜被蒸汽扑了一鼻子，她小声的冲着主屋喊两声，“阿臻，思家！吃饭啦！”屋子里没人出来。或许是声音太小了，她又抬起脚来咣咣踢了两下门板。
这一踢不要紧，陆思家忽然大哭起来。他早已过了睡醒会哭的年纪，估计是被猛地吓到了。陆臻想来搞不定的，沈容宜没办法只得放下饭勺进屋把思家抱出来哄，回身开门的瞬间荷花桂花端着竹篮子跑进了院。
“佳时！爹说你们昨晚没回家肯定在沈老师这儿，叫我拿两个窝头来。”
沈容宜刚兜住思家的小屁股，听见她们来了急忙抬起腰。她往厨房走着，却没有桂花的腿脚快，小孩子飞速的扫了眼大屋没见到人，下意识伸手打开杂物间。
宋佳时手里的玻璃勺子里盛着最后一点硫酸，被闷的早已满头大汗。门开的瞬间先是深深的呼吸一口，紧接着便被实在的抱住了大腿。
“佳时，我喊你你怎么不回答。”
“桂花！”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宋佳时甚至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使劲薅住了桂花的后衣领将她往后拉，桂花下意识抬手啪的一声扬飞了宋佳时手里的玻璃勺。
他只来得及将桂花向外狠狠一推，桂花猛地跌倒带着沈容宜跟着倒下，思家从怀里脱手头磕在灶台上，哭声响天彻地。宋佳时的耳朵却听不到那些。眼睁睁的看着勺子磕在水缸边上玻璃渣四溅，震起来的瞬间眼睛火辣辣一疼。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几乎只在两个呼吸之间。
陈良景是被哭喊的喧闹声吵醒的，起的太猛甚至直接滚下炕沿摔了个大马趴。他连哎呦一声都没有，直直的跑向厨房。
厨房里惨烈的简直跟战场没有区别，思家的头上被碰出了个口子，哭的几乎倒不过气。陆臻心疼的捂住伤口抱着哄，沈容宜在卧室里忙手忙脚的翻纱布。荷花桂花被吓到了哭成一团，饭洒了一地。
而宋佳时捂着眼睛躲在角落里面，缩的小小一团微微颤抖。
“佳时……佳时……”陈良景呼喊两声，直到摸到他的脸整个人还是懵的。他有些不敢碰他，只哆嗦着将手搭在那人肩膀上，话几步连不成句。
“怎么了？被烧到了是不是？我看看、我看看。”
宋佳时紧皱着眉摆手，“把我抱到水井旁边。”
“哎。”
他急急地抱起他来，匆忙之间把桂花寄了个屁股蹲儿。
“然后呢，我怎么做？我应该怎么做？都怪我、我不应该睡觉的？我……你伤到眼睛里是不是？我抱你去看医生！”
宋佳时被灼烧感刺激的疯了一样疼，耳边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但他知道陈良景一定慌了。他的手微微凉，搭在陈良景大腿上令他一抖。“别慌，找个盆接些水，用流水给我冲洗。”
“好。”
陈良景动作很快，水声在宋佳时耳边汩汩作响。
“我只感觉左眼一片区域都很疼，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眼球。千万不要慌，好好帮我看看如果伤到眼球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陈良景瞬间低下头去。他好怕。
“伤到哪里了？良景？”
“哦，”他这才抬眼看去，白生生的皮肤高高肿起一大块。宋佳时的眼泪不受控制的留的像瀑布一样，他的手不停的在旁边摸着，颤抖的厉害。“别动，我好好看看。”
虽然一片都是肿的，但仔细看过去眼睛并没有被烧到，紧紧挨着睫毛尖儿的眼睑上多了个原本没有的小黑点儿。“好像没伤到，你别紧张，试着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
宋佳时点点头，努力了几下嵌起一条缝。
“我的眼球好吗？”
“再睁大点，转一转。”
“我看不见……我的眼睛被糊住了……”他有些急，张开手四处薅陈良景的衣服。陈良景将前襟祈祷他手里，说话一哽一哽的。“别怕、别怕。你先闭上，我用水冲冲再说，可能只是眼泪太多了。”
“嗯。”宋佳时一身的汗，乖巧的躺在他大腿上。陈良景冲水的动作很轻，冲着冲着好像没那么痛了。
“我会不会瞎。”
“不会。”陈良景语气坚定。
“万一烧到眼球肯定会瞎的。”
“你不会瞎的，就算真有意外，我养你一辈子，我就是你的眼睛。”
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宋佳时的眼泪渐渐不流了。他挥挥手示意陈良景停下，用力睁开眼睛。使劲眯了眯后，眼前出现了两人人的轮廓。
又过了一小会轮廓紧紧清晰，是哭肿了眼睛的沈容宜和脸色煞白的陈良景。看了两人一眼宋佳时突然乐了一下，欣慰的念叨：“没瞎就好，没瞎就好。”
陈良景募的凑近，“确定看的见是不是？”
“嗯。这是你的手、这是你的鼻子、这是你的眼睛。”宋佳时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跟他调笑，手指随着说出的话点陈良景身上的部位。
“不许开玩笑，你的眼睑被烧到了，疼吗？”
宋佳时摇摇头，“大吗？”
“不大，起了个米粒大小的水泡。”
“应该是摔在水缸上的时候溅到了，一会儿从箱子里拿些烫伤膏涂涂就行。”
两人心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忍不住想拥抱一下时被身边努力抑制的抽噎声打断。“没事的容宜姐，我已经不大疼了，别哭。”他的眼睛看人还是有些别扭，总控制不住的眨眼。
“思家……思家头上的伤口止不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