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大动作?从山海关突进?”陈良景呼吸一窒。
宋佳时突然想起蒋云樵,当时的他一定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陆臻尚未坐下手便伸到篓子里拿了个窝头啃,腮帮子撑的鼓鼓的。“八成。我这两天要到镇里去开会,如果真的确定了,短时间内就不回来了。”
“什么叫不回来?晚上也不回来么。”
陆臻一味吃饭,将沈容宜的手握在手心里。“五叔,婶儿,怎么这么多年的邻居,看在容宜免费教三柱认字的面子上,我要是走的时间长你们多照顾照顾她。”
“放心,沈老师跟我们就是一家人,直接搬过来住,咱们干脆一个锅吃饭互相照应。”
五婶答应的很漂亮,宋佳时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良景,能不能问问……毕竟她的家也在北平,怎么也不会放着自己家人不管的。”
陈良景闷闷的坐着不吭声,手端起饭碗又放下,在心中不知思索了多少遍后终于说:“她不会帮忙的。表文,鬼子要是真的进关我要参加前线队伍。”
“我也去!”
“你去什么,你不会打仗。”
“我是医生!有个好的战地医生能少死多少人,我必须去!”宋佳时站起来自上而下的凝望他,手指抓住裤线微微颤抖。
陈良景又寻思了一会儿,手指关节握的发白“行,但你去可以,只能在后方。”
“行!前方后方都行!”
陆臻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几口噎完了窝头后灌了一大碗萝卜汤。“不用急着争抢,真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愿意去,不愿意去也得抓壮丁。”
“应该不至于,政府军编制挺全的。”陈良景接话。
陆臻冷笑一声:“呵,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自己。”
五婶儿怀里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小娃娃,这会儿吃饱了肚子睡得正香。她有些着急的凑到陆臻面前,低下头说:“连长,那俺们怎么办?用往安全的地方跑吗?”
陆臻碰了两下小女孩的脸蛋,安慰几句:“不用,大家照常种地就行,小鬼子要往南边儿打,你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要起冲突。”
沈容宜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陆臻知道是刚才的话叫她生气了,急匆匆扒拉两口菜扯着人告了别。方才有一桌子人在宋佳时许多话不好说,这会儿下了桌到了房间才急急地抓住陈良景袖子问:“村里现在能通信吗?我马上给兰青写信问问到底什么情况,还有苏宥安和樊慧,若是北平真打起来上海也危险了。”
“能,只是发不了电报。咱俩一起写明儿一早就送出去。”
陆臻回家了思家很高兴,搂着他的脖子咿咿呀呀不愿意撒手,沈容宜一路上也不肯看他,弄得陆臻心里除了紧张就是害怕。“我只是会出去的久些,不是不回来。拜托五叔五婶照顾你一些,打仗的时候我也好放心。”
他低声解释,沈容宜依旧不理人。
“说话嘛,你不理我我就慌了。”他轻轻的撞女人的肩膀,思家玩的有些累了开始趴在陆臻肩膀上睡觉。
月影深沉,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沈容宜穿着一身青花布短褂儿,头发用发簪挽在脑后。她小而精致的下巴被银光照的很清晰,眼中似有盈盈泪水。
“佳时都能跟着良景去前线,我也要跟你去。”
陆臻睁圆了眼睛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傻瓜。”他伸手在沈容宜头发上摸了一把,“佳时是去做战地医生的,你去做老师么?战士们是玉需要学习,倒也不用这么急吧。”
沈容宜拐了他一下,“少揶揄我,我可以去给佳时打下手,不会总能学嘛!”
“那这个小人儿怎么办。”陆臻掂掂肩膀,思家被吵到唔了一声。
沈容宜沉默了。
“我知道你的心。”陆臻抱住她,“如果有选择我也不愿意离开你们母子,你和思家是我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他偶的陷入回忆中,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容宜的场景。
“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你穿了一身月蓝色的旗袍,满绣的海棠花栩栩如生,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
沈容宜极轻的勾勾嘴角。
“后来打听到你居然是百乐门的头牌海棠秋,知晓你的身世以后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给你一个幸福的家。”
“我现在就很幸福。”她微低下头,拉住陆臻的衣角。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了什么事……”
“你不会的!”沈容宜停下脚步捂住他的嘴。
陆臻笑笑,“我是说万一,你就回上海去找我父亲,他一定会照顾好你和思家的。”
“不要,你死了我就带着思家改嫁,不稀罕做你们陆家的媳妇儿。”她的脸气的微微发红,倔强的扭过头。
陆臻抬头望了望满天繁星,左手抱着的、右手牵着的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了。
过来大概五六天的时间,陆臻背着行李兜子来到了五叔家。“这次我们要进山,从山上摸过去对鬼子的大后方进行突袭。一个连队急行军,你们要是去的话现在收拾东西跟我走。”
彼时陈良景正在吃午饭,听到他的话跟宋佳时交换了个眼神便进屋去了。不到两分钟,一人背上了一个大行李包。宋佳时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裹,“这是我北平一个朋友的东西,她暂时放到我这里。就交给容宜姐保管吧,等回来了我再朝她要。”
“成。”陆臻接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荷花,桂花,老师有事出门去,你们在家里做农活只余不可以忘记读医书哦!等我回来会检查的。”
桂花跑过来抱住他大腿,“佳时,我不愿意让你走。”荷花只是局促的在后头站着,宋佳时招手叫她过来,低声嘱咐半晌。
“把东西给我吧,我们也去和容宜姐告个别。”
“嗯。”陆臻侧过脸,不让陈良景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微微叹口气,“本以为这次相聚往后半辈子就这么在一处了,谁曾想到短短时日又是离别。”
陆臻遥望几眼远处山巅,“仗打完了就好了。”
那天,每个人都笑着说了再见。
依旧是蜿蜒崎岖的山路,这次宋佳时已经十分适应了,甚至能遥遥的走在二人前头。“我的鞋子纳的时候的是最花功夫最软的,这下有优势了吧。”他忍不住洋洋得意。
“不就是一双布鞋吗,至于尾巴翘这么高不。”陆臻一面说一面笑着摇头。
“嘿嘿,别羡慕了。等这次突袭结束你也让容宜姐给你做一双。”陆臻仍是笑,“怎们都要平安回来,你俩的喜酒我还没喝上一杯。”
“我们已经办了两次婚礼了!千万不要再办!”
“那正好再来一场战地婚礼,三羊开泰嘛!”
“三羊开泰是这么用的吗?”陈良景无奈。
三人说说笑笑,从下午走到晚上。
渐渐看不清路的时候,陆臻提出先找个地方修整一下生火、烤个窝头。宋佳时当然同意,寻摸个算的上空旷的地方顺手捡了一把树枝。
陈亮几个熟练的生火,等陆臻坐下的时候,窝头已插在筷子上烤上了。
“你们两个哪里还像从绍兴的少爷,在野外熟悉的跟自己家似的。”
陈良景哼笑一声,“你也不像上海在财政部部长的少爷呀,你们走了以后孟家没找你父亲的麻烦吧?”
“想来不会,我们家在思昂还也不是一朝一夕了,和他掰手腕可能做不到,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宋佳时将烤好的窝头递到二人手里,“难为陆老爷子了,一把年纪还要给你擦屁股。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咱们连长是个大情种呢?”
“哈哈,你还说我?我瞧你也是大情种,跟着他姓陈的除了月亮上没去过了吧?”宋佳时恨恨的一蹬他,又开口道:“话说回来,上次叫你打听的叫穆勒的新疆少年,有消息没有?”
陆臻被噎了一下咳嗽两声,“没有,绥中离这儿是不远,但我们应该不在一个编制队伍里。你再给我点时间,我问问兄弟们有没有从绥中过来的。”
“好。”
“吃完了就走吧,明儿一早还要集合。”
宋佳时抖抖筷子,“明天就突袭么。”
“先集合然后行军到突袭点。有消息说小鬼子七月份可能会发动攻击,如果他们有行动我们就在城门边儿安排几个炸点拖住援军,吸引火力。”
宋佳时点点头,“如果没有呢?”
陆臻粲然一笑,“那就回家过年。”
天气越来越热,好在山里风是凉的走的时间久了也不会出一身黏汗。白天时尚有心情有说有笑,到了晚上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一时间无人说话,茂密的树林里只有呼呼风声。
山里日头早,凌婵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已经能打在人眼睛上。一夜未睡的宋佳时忍不住感叹:“终于要到了!”影影绰绰的说话声想谁睡梦中的低语,陆臻往后看一眼被陈良景拖着走的人勾起嘴角笑笑,“叫你鞋子软,叫你再得意。”
十几个人凑在一处,火堆将将熄灭。“看来他们比我们到的早多了。”陈良景说。
陆臻上前喊了一声:“老韩!”
十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宋佳时敏锐的发现了在男人堆里依旧扎眼的大号女人,和他身边显得极矮小的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