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宋佳时的语气有些变调,匆匆走上前去不客气的揪起那人的耳朵。“你不好好在家里跟沈老师念书,上这儿来干嘛?”
小石头只是眯着眼睛笑嘻嘻的不说话,大春一把打掉他的手将人护在身后。“你又要干啥?”宋佳时十分无奈,叉着腰压下性子说:“打仗是要命的事儿,他小小年纪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么?”
大春上前一步,阴影将宋佳时完全笼罩,比他高上一大截。“打仗要命,你来干嘛。你怎么不在家里把脚裹上在炕上等着小鬼子?”
“你说什么!”宋佳时推了她一下却未推动,大春并不还手只是低着头注视他。
“都别吵了!”陈良景和陆臻双双跑过来,一个插在二人中间一个把大春往后拉。“咱们都是一个战壕的兄弟,能流血不能流泪,能打敌人不能吵架!”陆臻微微看了宋佳时一眼,“这是咱们的军医,姓宋。私下不和不论是谁倒要惩罚,你俩今儿早晨别吃饭了,饿着肚子想事情更明白些。”
大春从鼻子里哼一声,瞪了宋佳时一眼扯上小石头走到远处坐着。
队伍里有专门的伙头兵,大锅一支熬上野菜。明明一点油水也没有,闻着反而比平时香。宋佳时懒洋洋的靠在一边,捏捏包里背了一路的罗勒叶。
陈良景端着自己的饭碗凑过去,在他下巴处晃。“吃点吧。”
宋佳时一扭头,“不吃,哼,二流厨子。要是我做比他香十倍。”陈良景知道他这是真生气了,忽的笑了一下,心中只觉得宋佳时总跟个老先生样一板一眼的,突然闹个小脾气十分可爱。
“是不是生我气了?觉得刚刚我没出手帮你。”
宋佳时瘪嘴,“那倒没有,现在陆臻是队伍的长官,你不想动摇他的权威性我明白。”
陈良景又一笑,“这不是挺清楚的么,那还置什么气。”
“我只是有些担心,小石头年纪太小了又是……哎、真出点什么事怎么办好。”
他在他身边坐下,将窝头塞进宋佳时手里。“你看看这些人,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大家为了要做正确是事儿都是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的,谁不怕死,只是没办法。你这么通透的人怎么在这事儿上犯轴,小石头有他自己的路,叫他自己走吧。”
“如果小石头是你儿子呢,你还会这样说吗?如果现在把小石头换成思家,陆臻会让他来么。”
陈良景看向他,久久不语。
“宋大哥!”清脆的少年音在身后响起,小石头藏在一棵碗口粗的大树后面,笑嘻嘻的往这边走。
“你看,我就说陈大哥会想着你的,大春姐还不信。”他看了一眼宋佳时手中的窝头说。“你别生她的气,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小石头把怀里的窝头拿出来晃晃,“看,大春姐叫给你的。”
宋佳时将两个窝头全握在手里,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生她的气,我也不生你的气,只是……”只是看见你就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下意识想让当年那个少年能别在路上颠沛流离,过点太平日子。
“只是什么?”小石头问。
还是有些太肉麻了,宋佳时说不出口,兀自摇头。
“你和大春姐都是好人,我遇到的好人不多。”他说着话忽的站起身,对着宋佳时展示自己纤细的手臂和手掌磨出的老茧。“我已经是大人了!看!我能保护自己!”
宋佳时被他逗笑,终于舍得低下头在窝头上啃了一口。
不多时又来了两个队伍,大家总在一起打游击熟络的凑在一处说话。宋佳时不知何时站在了伙头的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罗勒叶递过去。
“这是我从北平一路背过来的,自己都舍不得用。你每次煮菜的时候加一点进去会比现在香许多。”说着怕他不信,自己用小手指蘸了些碎末舔舔吃掉。
伙头是个身形发福的中年厨子,研究了一会儿后乐颠颠的收了起来。宋佳时看着他颤巍巍的背影偷笑,‘果然人家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
陆臻仔细的清点了两遍人数,“三十六个,一个不少。我代表组织感谢大家!现在原地整装五分钟,五分钟后开拔!”
宋佳时赶忙整理自己的瓶瓶罐罐,陈良景比他收拾的快,一拎他的包袱沉的吓一跳。“怎么这么重?”
“药就站了一大部分,还有绷带纱布啊什么的,看。”说着端出一大瓶子碘伏。“没有这些这么治病。”陈良景了解的点点头,对着他伸出手。“给我一半,我替你背着。”
宋佳时摇摇头,咻的一声甩上肩膀。“听说过战场上叫别人帮着背枪的么,这些东西就是我的枪。形势变化莫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我要用的是时候你不在身边可怎么好。”
陈良景撇嘴,“这会儿我又成别人了。”
宋佳时失笑的锤他一下。
途中尚算顺利,遇见了两个巡山人和一个在山中走失的日本小队。小队大概五人,一枪没响便拿下了。
“奶奶的,小鬼子的军械真好。你看,德国造的。”老韩提着步枪走到陆臻身边显摆,“可惜啊,我先缴获的就算我的喽!”陆臻不和他争,挥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你媳妇儿,多大年纪了。”陆臻突然说。
“三十一?好像。”
“我媳妇儿比你媳妇儿小几岁。”
“我媳妇儿和沈老师比不了,粗人一个,脚大的像船腰粗的跟桶一样!”他哈哈大笑,陆臻也跟着笑了几声。“只不过我一走,地里的活儿就苦着她一个人干了。”老韩又低下头,笑容尚挂在脸上便叹息。
“但她能干好。”他又笑笑,拍拍陆臻的肩膀。
老韩跟在陆臻身边三年,从无名小卒混成了三个班的班长。打起仗来不计生死,用大春的话讲,像个蛮横的牛犊子似的。陆臻也拍拍他,“现在队伍里人少,编制远远不够。等咱们打几场大胜仗,人多了,副连长怎么也得你来干!”
老韩咧嘴一笑,“感谢连长!”
后头传来一阵骚动,原是天气太热有几个年轻人坚持不住正午急行军,有些中暑的症状,其中最严重的是小石头。陈良景走在队伍末尾,小跑着过来跟陆臻说明情况。
“现在状态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佳时已经救治了。只是需要原地休息一下。”
“行,原地修整十分钟。”
陈良景还没走,被老韩抓住。“行军要紧,连长你带着他们先走,我去看着军医和病人,等暑气降下来了撵上去。”
陆臻垂下眼睛,“能行吗,林深树大的,别走错了路。”
“我你还信不过吗!这片地上哪儿长根参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放心吧!”
陆臻又寻思一会儿,抬眼看了看队伍再看眼陈良景,下定了决心。“晚上一定要追上来,天一黑我就扎在原地等你们。”说完语重心长的叮嘱陈良景,“你不是本地人,还带着几个病人。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逞强,一切听老韩的。”
“放心。”他往老韩身后一站,“我们很快就能追上。”
等两人回来的时候,宋佳时正在费力的脱一个小战士的衣服,大春在旁边帮忙一趟趟用木盆打新鲜的溪水。“给他们喝对吧?我来!”
“不是。”宋佳时丢给两人两块布,“把这个浸湿了擦他们的腋下和大腿根,温了就再洗一遍。”
“哎呦,这不得擦出泥儿来。”情况紧急老韩尚有心思说笑话,宋佳时不得不细细的再叮嘱一遍。
“记住了记住了。”
“小石头怎么样?人呢?”陈良景焦急的张望。
“在阴凉地方歇着。他身上已经擦完了,刚刚喝了点淡盐水。”
陈良景点点头,和老韩一起利落的擦拭。没多会儿几个人已呼吸平缓下来,大喇喇的只穿条裤衩躺在树下。陈良景撇见不远处的小石头,尚和着衣裳。
“你看你忙忘了不是,我去把小石头的衣襟也敞开。”
“哎!”宋佳时大叫一声。
陈良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嘀咕一句:“怎么了你。”
“你别操心他了,小石头有大春照顾。等他们都醒了喂他们点盐水和,水不行。”
陈良景讪讪的哦了一声,老韩蹲在一旁打趣他,“你这兄弟好凶!”他也懒得解释,不太在乎的耸耸肩。
大约四点钟几个人已经缓过来了,身上有了力气便吵嚷这要去追大队伍。别看老韩官儿最大,这种事情谁都得听宋佳时的。他挨个摸摸脉,扒开眼睛观察,开口道:“等五点太阳再下去些,反正天黑了连长会原地驻扎,早些晚些没区别。”
大春不知在和小石头说什么逗趣儿,笑声在山岗上回荡。宋佳时忙碌了一下午有些累,收拾好东西后便呆呆的坐着,陈良景捧着水碗凑过去,他咕嘟嘟喝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