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黑漆漆的,两人睡得天昏地暗。宋佳时在睡梦中皱皱眉毛,耳边响起一阵惊慌的喧闹。
“村里……开始……我们……地……”话零零碎碎的。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翻个身摸摸额头后睁开一只眼睛。如果是个梦的话现在就该停了,可随着他朦胧的支起身体院子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怎么了。”陈良景也醒了。
“好像是五叔在院子里和五婶说什么。”
“估计又吵起来了,再睡会儿。”说着便伸手把宋佳时重新捞进怀里。这一折腾宋佳时倒是睡不着了,听了一会儿没个头绪决定披个衣服出去问问。
“你先睡,我看看去。”
五叔坐在院墙边上吧嗒吧嗒的抽旱烟,五婶围在他旁边不停的念叨着什么。见他出来二人一齐迎上来,弄得宋佳时一愣。
“小宋,你知不知道村子外头戒严了?”
“戒严?”宋佳时的心猛地一提,“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今天下下午。”五叔急的直转圈儿,“我还在地里浇水呢,村长敲着大锣挨个招呼让我们回家。我贪了两亩地晚回来的时候就被日本鬼子摁住了。”
“什么?有没有事?”
他挥挥手,“没事儿,就是盘问了一大堆。”
“荷花桂花呢?”宋佳时猛地回头要进去找,被五婶拦下来。
“放心吧,她俩早回来了。”
他这才舒口气,又细细叮嘱道:“现在这世道还让她们两个打扮成女孩子天天在外头晃太危险了,要我看不如早点把头发绞了,当小子养。”
五婶思衬片刻点点头。
“至于戒严,要戒就让他戒去。”
“这话说的轻巧,”五叔恨恨的哼了一声,“地里的庄家怎么办?今年雨少我们再不勤快的去浇水,苗儿就都旱死了!”是啊,宋佳时这才反应过来,来了差不多一个多月只下了两三场雨。
陈良景不知何时站在了宋佳时身后,上前拍了拍五叔的肩膀说:“戒严是不准出村,还是不准出家门?”
“说的不能出村,但小鬼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盘查,少一个人也说不过去。”
“那我们呢?我们俩一眼看去就是外乡人,他们真来了要怎么说?”宋佳时凑到两人身边,急出一身汗。
“当家的,说是远方亲戚行不行?现在外头封的怎么样,不行晚上走山路送到我妹妹家去。”
五叔嘁了一声,“就你妹妹那小胆儿,别说陌生人你现在去找她她都不能让你住!”
“那你说咋办嘛!”五婶往后一退,急出两行眼泪。
“不行的话……”五叔瞅一眼陈良景,吧嗒两口没说话。
“有话你就说吧,五叔。”
宋佳时也跟在后面点头。
“不行,你们就到山里将就半个月,原本打猎的留下的窝棚都在。现在时节好,不冷也不热,带上吃的和被褥行不?”
“行!”宋佳时抢先答应,他本来就跟大妮现在山里生活过几天,并不算什么难事。“我们得带上几斤棒子面儿,山上有野菜再带点儿盐、被子锅什么的,正好赶牛车上去。良景,行吗?”
陈良景久久不言,被追问的没办法才憋出一句:“我可以,但佳时没吃过这种苦,要不把他留下吧。”
宋佳时无奈的摇摇头,开始转身准备收拾到东西。“平日刀尖上打仗都敢干的人一遇到我的事儿就婆婆妈妈的,快进来帮我收拾东西,咱们越早走越好。”
陈良景追上去尚想说服他几句,被宋佳时亲住嘴巴开不了口。“反正我是不可能跟你分开的,你要是不带我去,咱俩就一人一个窝棚。”
男人叉着腰猛地一叹,“咱俩像在这个世界流浪似的。”
“一起流浪比一起困在宅子里开心多了。”
山中不知日月,宋佳时刚开始还会饶有兴致的记录日期,过了一段时间后便像个野人一样靠天气越来越热判断时间。小窝棚的外墙换成了一批晒干的木板,屋顶故意留出个小口子用来看星星。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眷顾,进了六月份雨开始多起来。陈良景在小天窗上加了个盖子,整日赤着胳膊坐在门口休息。荷花基本五六天来一次,带些必要的生存补给。只要她来,宋佳时就会炖上一锅蘑菇野猪肉,吃的荷花根被顾不及说话。
“哇!好大的腿!陈叔好厉害!”
陈良景被夸的美滋滋的,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你宋老师炖了一天呢,就等你来吃。村儿里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荷花吃的满嘴是油,听到陈良景的问题依依不舍的放下筷子。“前两天隔壁村抓走了五六个大娘,说是给小鬼子送饭的。不过沈老师说叫你不要担心,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猜到了他们会抓送饭的村民,没想到这么慢,北原能力实在有些一般。”
“你还有心思说这话,村民是无辜的,被抓走了谁去救?”
陈良景喝光碗里的菜汤,“放心,早就教好她们怎么说了。饭都吃到肚子里去了一点证据也没有的事,打死不认就好了。”
“那她们见没见过陆臻?小鬼子会不会用刑?”
陈良景放下筷子,眉头微皱。“陆臻她们没见过,但见过手底下的人。荷花,你来的时候沈老师他们看起来怎么样?”
荷花又吃了一碗,抬头寻思。“没什么不一样的,思家长高了一些。”
宋佳时始终有些放心不下,但荷花一个小孩子能说清楚的太少了。他有些心疼的捋捋女孩儿被剪得只剩一层黑茬的头发,叮嘱道:“天快亮了,早些回去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嗯。”
第二天下午,荷花破天荒的又来了。她耷拉着头,身后跟着村姑打扮的沈容宜。彼时宋佳时正吃跑了午饭坐在石墩子上消食,看见二人的惊天程度不亚于看见站起来的黑熊。
“怎么又来了,还是在大白天。容宜姐怎么也来了,没人看见么?”
陈良景趁着中午正热的时候在旁边找了个小水泡洗澡,听到说话声匆忙擦了擦穿好衣服跑过来。“容宜姐!怎么这个时候上来了,戒严解除了?”
“对。”沈容宜闷闷的答应一声,看起来不太高兴。
宋佳时倒是高兴的一跳,看见沈容宜和荷花的脸色又骤的沉静下去。“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陆臻?小石头!是不是?我当时就应该带他走的!”
“不是不是,小石头好着呢。他北方话口音那么重,谁会不相信他是远房亲戚。”沈容宜上前握住他的手。
“那怎么了,说呀!”见两人吞吞吐吐的样子,宋佳时真的有些着急了。
“我们都好,村子里的人游击队的人,一个也没收到牵连。”
“这不是好事么。”陈良景道。
“对于我们是好事,可……被抓走的那几个大娘都被行刑了。”
“什么?”宋佳时猛地向后一靠,脚下禁不住一软。
“北原刚抓她们的时候没有用刑,还是想好言好语的探出些情报。几个人抵死不说,今天在村口的看见的时候身上几乎没有好皮了。”
“怎么会在村口……在村口做什么……”
“在村口当众行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我看见了,吊死的时候眼睛睁的超级大。”荷花稚嫩的童声在无声的山谷中悠悠飘荡,吓出宋佳时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斜斜的倚靠在陈良景肩膀上,手心里全是汗。“不是说没有证据么,陆大哥没有想想办法?”
沈容宜叹口气,“怎么会没想,奈何小鬼子一戒严队伍里的人就分散了,藏在深山里的这时候也是避之不及。想了许多办法都行不通,就这样了。”
宋佳时整个人往下一跌,“那还查吗。”
“想来是不查了,行刑结束日本兵就撤走了。阿臻叫我来帮你们收拾东西,自己急急忙忙的出门了。”
陈良景一直没说话,只沉默握住宋佳时肩膀。“是我们对不起她们。”
“千万别这么说,中国人有自己的风骨,她们也是中国人。那些大娘一辈子没从村子里走出去过,日本鬼子来了打家劫舍糟蹋人,谁能不恨?阿臻说,她们到死都没供出游击队里的任何一个人,我想,她们是愿意的。”
宋佳时没有说话,山林尽处阵阵风声。
“走吧,等阿臻回来肯定有大事跟你们商量。”
来的时候破屋一间田无半亩,走的时候倒是拾掇的整整齐齐的。陈良景找了块抹布将床板擦得干干净净,特意配了把锁。宋佳时时隔多日总算好好的洗了个热水澡,晚上两家人难得凑在一起吃饭。
一盘子煎黄鱼被小孩们抢着吃光,连炭烤野猪肉也吃的一干二净。宋佳时抱着个窝头啃得很香,思家的伤早好了,不住地倚在他身上腻歪。
“下来,让你师父好好吃饭。”
宋佳时紧紧兜住陆思家的小屁股不放,笑道:“哪有这样的娘,不让人家师父徒弟亲热!”
众人哈哈大笑,五婶将桂花向宋佳时身边推。“我们桂花天天念叨宋老师、宋老师的,要不把我们也收成徒弟好不?”
“那不成,徒弟只有一个,学生倒是可以有很多。婶子放心吧,徒弟学生只是名头不一样罢了,学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五婶悻悻的低下头吃饭,没再说话。门咯噔一声响,众人筷子纷纷放下,五叔站起身将大扁担握在手里念叨:“不是不戒严了吗?小鬼子又来做啥。”
屋门被推了两下,进来的是一脸疲倦的陆臻。
“怎么才回来?快坐下吃饭!”五婶道。
“村子里的小鬼子都撤了,城里的也消失了一大部分。组织上猜测他们要有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