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时候所有人的行装都收拾好了,小石头是最严重的一个,站起来还是头晕目眩,大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人背了起来。
“谢谢你啊,大春。”
大春瞧宋佳时一眼,若有似无的点点头。
“你说这山里,也不飞个山鸡跑个野猪什么的,好给兄弟们加加餐。”老韩和陈良景走在最后面,百无聊赖的说闲话。
“野猪确实不错,我前段时间打了一个,用盐腌上能吃个把月。”
“你?”老韩皱着眉毛轻蔑的斜了一眼,“粉面白脸的,还能打野猪?”陈良景这才想起来,自己和老韩从来没在战场上配合过。
他笑笑,“等到了突袭点,咱俩比比谁杀的小鬼子多。”
老韩依旧不相信,从心底里觉得他是吹牛的。“行啊,赌一瓶二锅头,怎么样?”
“成交。”
天渐渐阴沉下去,凉中透着湿,宋佳时敏感的察觉到要下雨了。他回过头对着老韩说:“韩大哥,我看天要变。”
“是啊,”老韩伸出手在空气中悬空搓了搓,“估计要来雨了,咱们加快脚程快点儿跟大部队汇合!”
吁!!安静的密林中猛地传来一声极响亮的马啸,所有人都愣住了。老韩演眼疾手快的示意大家隐蔽,找了个草柯子耳朵贴着地面仔仔细细的听。
“人不多,大概十几个……有狗……听声音像小鬼子的马。”
陈良景惊讶道:“行啊老韩,这都能听出来。”
“你不知道,小鬼子有钱对马比咱们好,他们所有的马蹄子镶的都是精铁,敲在地上声音不一样。”他从身后掀起枪杆子,看了陈良景一眼。“怎么样,要不要干一票。”
“当然,看见我的枪没,这就是从小鬼子手里抢的。”陈良景把自己的枪拿起来在老韩面前展示,就是在翠娘家杀的小鬼子的枪,其中一把在宋佳时肩膀上背着。
“可以啊。”老韩伸出大拇指,“我以为我缴获的就是最好的,没想到你的也不赖。咱们强强联手今天非要小鬼子的命不可。”
宋佳时藏在陈良景后面,用拐子碰了大春一下。“你知道往前走的路吗?”
大春点点头。
“你脚程快接着往前走,和连长汇合以后叫他带上人手从后面包抄。我看这些人是来寻之前那个小队的,就怕后头还有人。”
老韩架好了枪回头轻声喊了一声:“注意隐蔽!咱们今儿就把这些小鬼子卷包烩了!”又部署了几个架枪点后才打发宋佳时一句,“你们文化人就是想的太多,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宋佳时不理他,一味的催促大春。
“俺不走,俺走了石头咋办。”
“带上一起走。”
“我不走,好不容易有个实战的机会我哪也不去!”小石头比谁跳的都高,扭过脸对着大春说:“姐你听宋大哥的吧,他比咱俩读的书都多,肯定没问题。”
宋佳时本以为大春那样疼他一定会执拗的要把人带走,未曾想大春只是思索一会儿便答应了。女人在人堆里显得身躯庞大,放入林子里却如蜉蝣一粟,没跑几步便消失了。
小石头重新回到自己的架枪点上,一时间安静的所有人几乎屏住呼吸。
天色全黑时,那队人马到了。数量和韩大哥估计的不相上下,四条狗在前头开路,鼻子如同探测器办一点味道也不放过。“先打狗,你两个,我两个。”
陈良景拧开瞄准镜,“之前的赌约还算不算。”
“当然。”
狗闻到了生人的味道不再动了,日本人以为它们寻到了自己的同伴,叽叽喳喳欢天喜地的下了马。
咻、咻。很小的几声枪响,老韩和陈良景的枪上都装了消音器,打出去根本听不到什么声音。四只狗应声倒下,砰砰的放枪声响彻天地。
日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瞬间倒下了三四个。老韩大喊一声我要那个领头的便提着枪往外冲,陈良景想拉住他叫他不要冲动,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
“娘的!”男人大骂一声找了个树干做掩体,当即改变策略决定一下一下摸过去。“月黑风高的,这帮狗娘养的枪法还挺准!”与此同时日本人终于知道被伏击了,纷纷矮矮的趴在地上,茂盛的野草一压根本看不清人影。
他们的子弹得之不易,没人舍得一梭子扫过去,竟诡异的安静片刻。
“这样僵持着不行,我摸过去的一瞬间你就往小石头的方向跑,他的位置还没开过枪。知道么。”陈良景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楚,宋佳时在开枪方面有个好师父,此时跟别的架枪等待的战士没有区别。
骨碌碌。安静的山林里滚动的声音异常清晰,在黑暗中仅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是手榴弹!注意掩护!”老韩话未说完,密集的枪声已循着声音全打在他面前的树干上。
轰!手榴弹的火光差点把天空照的跟他白天一样亮,小鬼子们穿的军服在草地里十分明显,刹那间宋佳时耳边只剩阵阵轰鸣。小石头一枪没开,傻傻的端着枪颤抖。
“怕了?”宋佳时大喊。
小石头却只是呆呆的摇头,手上并没有动作。慌乱之间根本看不清陈良景,实际上他已趁乱摸出去好远,几乎快跟日军贴在一起了。
“马的,姓陈的就吹牛厉害,真打起来跑的跟兔子似的。”老韩的视角看不见陈良景以为他当逃兵了,大叫大骂的带着其余人冲锋。
白天阳光充足大家走的也小心,一到晚上又是赶上打的火热,刚跑两步便有好几个人被繁杂的树藤拌的摔跤。小鬼子那边也不遑多让,几颗子弹全从头顶上将将飞过。
“我抓到了!”火舌窜的迅速,不多时已连成一片火红的山火。陈良景忽的大叫一声,站在火焰前头手里提着个已经死了的日本军官。
人群瞬间如鸟兽散,日本人霎时变成了无头苍蝇几下就被收拾了。“好小子!”老韩带着人走到他身边,“二锅头我输给你!”他豪气的笑的很大声,丝毫没顾及到小臂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出了一个血洞。
“你受伤了!”陈良景有些惊慌的扶住他,“佳时!佳时!”
“来了!”宋佳时的脸被熏得黢黑,身后跟着个盈盈欲哭的小石头。“蹲下,先包扎一下。”他先擦干净伤口周遭的灰土,发现子弹并没有射穿而是嵌在了骨头缝里。“会有些疼,忍忍。”
“嘁,大老爷们怕什么疼,想当年连长带着我去镇里打游击的时候,我胸口中了一弹硬是坚持到打完。你们文化人怎么比的了,我看你……啊!!”
宋佳时面无表情的将纱布塞进汩汩流血的肉洞里,“都说了会疼。子弹已经剜出来了,你要是不怕疼我用酒精给你浇浇?”老韩早腾的大汗淋漓,脸已经白了倒是嘴硬的很。“不、不疼,来吧。”
宋佳时本就是逗他的,见老韩这幅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用了~子弹里面还有剩余的火药,我刚刚已经撒上去了,那玩意儿比酒精消毒效果好。就是流了太多血,需要额外上些止血的药。”拿出小白瓶子时尚不忘在老韩眼睛底下晃晃,“这个不疼哦。”
老韩煞白着一张脸对着陈良景呢喃:“你这兄弟太厉害……
陆臻来的并不晚,彼时战场已经打扫完毕且山火呈不可抑制之势。“可惜了马。”他说。老韩有些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对不起连长,没想弄成这样……”
“没什么对不起的,伏击了小鬼子还没有减员,大家干的好!”他把老韩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快走,小鬼子在这条上连续吃亏不会放过我们的,能坚持吗?”
“能!根本没事儿。那小军医没见过世面当成大伤治罢了,当年……”陆臻可不像陈良景,完全没时间听他嘴硬。伸手在他脸上捂了一下,老韩眨眨眼睛马上安静下来。
“连长,”宋佳时背着大包小裹跑过来,“山火怎么办?会不会烧到老百姓家?”陆臻一边组织撤离一边回他:“不会,这里地势很高,但是我们没有能力灭火。”
他的话言简意赅,宋佳时想再说些什么的,终究没有说出口。也许打仗就是这样的,事情的发展会完全偏离最初的打算,只要最后结果是好的,就是最好的。
陆臻见他低着头久久不说话,走之前又补了一句:“这就是打仗,漫山遍野的火和漫山遍野的死人一样,咱们都无能为力。”
六七月底的盛夏宋佳时只觉得冷,耳朵能听见树木在火焰下嘶鸣的声音,流出的一颗颗树油如同一滴滴眼泪。他禁不住又想起那年也是夏天,陈府的雕梁画栋和眼前这些树木的结局竟然一样。
‘也许被烧掉就是树的命。“他默默想。
风忽然在他鼻子底下卷起一阵湿气,远处轰隆一声,大雨连绵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