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不知是谁先欢呼的，宋佳时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农夫，总算笑了出来。陈良景站在他身后揽住那人肩膀，雨水密密的很快打湿他的头发，他笑了两下举着一根手指说：“你看，上天自有安排。”
那一夜太仓乱了，以至于很久以后宋佳时想起都记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和大部队回合的，只记得那是个蒙蒙亮的早晨，雨水把树叶刷的碧绿。
宋佳时在北平时没有爬过长城，三天后摸到了山海关的长城。青灰色的旧砖狭窄破旧，未经修整的暴露着最原始的模样。伙头攒了五条菜花蛇，结结实实的熬了一锅蛇羹，香味能飘出好远好远。
“我实在不敢吃。”宋佳时说。他们的窝头已经吃完了，大概两天全在嚼野菜饼子充饥。“不行。”陈良景很坚持。“你必须补充点儿营养，否则别说给我们治伤晕在我们前头怎么办。”
宋佳时只是笑，一边笑一边躲，陈良景却把筷子伸到他嘴边去。
“吃！”掷地有声。
宋佳时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一小段肉终于妥协了，“好吧。”他哀哀叹了一声，眼睛一闭囫囵个吞了。
“怎么样？”
“你别说，还挺鲜的。”宋佳时眨眨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陈良景。“嘿嘿。”陈良景一乐，又喂给他一块儿。
这次宋佳时终于敢闭上眼睛细细品尝起来，肉质脆弹，像鸡肉又有些鱼的鲜气却不腥。“好东西。”他抿抿嘴，接着又吃两块。
“你呢，你怎么不吃。”他拿着筷子在陈良景碗里翻腾两下，发现只剩汤了。陈良景笑的傻兮兮的，“一人两块儿。”
“呀！”宋佳时吓一跳，“你怎么不早说？我把你的肉吃完了你吃什么？”陈良景掏出个野菜饼子在他面前晃晃，啃了一口。“你是不是也害怕不敢吃？你说呀，你说呀！”宋佳时笑眯眯的往他身上扑，两人旁若无人的嬉闹起来。
“你俩干啥呢。”老韩瞪着一双眼睛，包扎伤口的纱布微微透出红。
宋佳时尴尬的一退，抬起腿要走却被老韩一把抓住。“你去哪。”
“我、你们聊、我换个地方。”
“换啥地方，我是来换药。”
“哦！”宋佳时一拍脑门，“我居然给忘了，稍等。”
他回身拿药箱的功夫老韩直盯盯的瞅着陈良景，将那人盯的发毛。陈良景不安的科医生，别扭半天后手足无措的搓起手来。“你说你。”老韩开口：“都多大年纪了还和老弟这么腻歪。”
陈良景尬笑一声没说话。
“你俩也是，年纪也不小了怎么都娶不来媳妇儿。不过没事儿，俺们村上有个小姑娘，二十多也没嫁人，长得肯定比不上沈老师，但是干活是一把好手！等咱回去了介绍你们认识。咋样？哎呦！你轻点！”
宋佳时将他胳膊使劲一拽，老韩登时腾的龇牙咧嘴。
“轻点儿，老陈年纪比你大，你照顾一下他让他先成亲，等以后大哥再给你寻摸好的。哎呦呦！！”
嘶啦一声，宋佳时猛的扯下黏着伤口处的绷带，带下好多红褐色的皮肉。“你这是干啥！”老韩疼的差点背过气去，宋医生只是淡淡的说一句：“这样烂肉清除的干净。”
陈良景不知何时跑了，这把火可千万不要烧到自己身上来。
老韩的伤好的很快，在突袭点趴着等命令的时候大部分已经结痂了。宋佳时在陈良景身后选了一处角落窝着，山脚下的城门就是自己当初进城的那个，不同的是此时守门的全换成了中国人。他们处在东北河北的分界线上，与关外遥遥相望。
趴了三天之后，野菜饼子也吃完了。那天是七月四日，陆臻冒险从小道进城待了一天，晚上回来时背了满满一兜干粮并说组织需要他们继续蹲守。
“蹲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陆臻说。
进攻日期这般的军事机密得不到情报陈良景心里是有预估的，但显然老韩没有。他抓耳挠腮、颠三倒四的又持续两天后，开始恳求陆臻下次去镇里一定带上他。
“不行。”陆臻拒绝的一次比一次坚定。“这是闹着玩儿的吗，我走了以后这些人都靠你，万一鬼子突然进攻怎么办？”
“那不是埋炸点了？”炸点是陈良景、陆臻和老韩这几天夜里豁出命买的，但谁心里都知道这点儿火药不当事。“要不是小鬼子整装待发，连埋炸点的机会都没有。”
宋佳时心里觉得奇怪，太安静了。如果真要开战重要的军事设备都不拉过来么？他前天听到陈良景和陆臻研究过这个问题，大家都觉得奇怪，但没人不服从命令。
七月七日。
陈良景睡不着，衣裳前襟因为长时间趴在地上已经濡湿了。宋佳时在他左手边睡着，陆臻在右边儿。陆臻也睡不着，干脆支起手臂和陈良景聊闲天儿。
“这边儿的星星真漂亮，是吧。”
陈良景顺着他的话抬起头，“是啊，大月亮也近的跟能掉下来似的。”
“你说在上海的时候我咋从来这么认真的看过星星。”
“在上海看的都是霓虹灯，灯红酒绿的，哪有功夫看星星。”
陆臻笑笑，“也是。”
“也不知道同学们现在都怎么样了，应该顺利毕业了吧。”
“肯定啊，后来我见过孙嘉文一次。”
陈良景瞬间直起腰背，“真的？孙家出事儿以后她过得怎么样？”
陆臻微微叹了口气，“那次是张鸣陪着她来找我的，说怎么都要回南京一趟，能不能借几个银元。我当时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很多话没有细问，只是给了钱匆匆话别了几句再就没见过了。现在想想当时应该好好劝劝他们。”
星子闪烁，夜风微凉。陈良景突然困意袭来，黏糊糊的说一句：“该走的人，留也留不住。”
“是啊。”陆臻喃喃。
远处的大地似乎猛烈震荡了一声，把刚刚入睡的陈良景惊醒。“什么声音？开打了？”陆臻也听到了，层层山峦叠嶂之间，幽幽泛出一个火点。
“我去镇里看看。”
陈良景一拉他胳膊，“宵禁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行，我怕等不了明天。”
“那我跟你一起去。”
陆臻只是看他一眼没说话。
“放心，我的身手不会拖你后腿的。”
两人的动静终于将宋佳时吵醒，陈良景只来得及亲亲他的额头便头也不回的追着陆臻去了。
几个联络点都没有人，陆臻心里愈发奇怪。他不敢在街上多做停留便撬了一家药铺的门，带着陈良景鬼鬼祟祟的溜了进去。“咱们这样打扰老百姓不好吧。”陈良景默默嘀咕。
“放心吧，这是一个联络点，咱们在这儿等到天亮再说。”
陈良景在药柜前头转了两圈儿，忽的很陆臻说起以前的事情。“我在药铺做过两年小工、还做过运输经理、做过老师、做过情报人员现在又参加正面战争，你说这辈子是不是活的挺精彩了。”
陆臻倒是不肯白来，从匣子里掏出块黄精扔到嘴里嚼。“是，死了也不亏。”
陈良景一乐，“最后还是不要死，我死了佳时非轴一辈子不可。”
陆臻笑着跟他开玩笑，“放心吧，你死了我给他介绍更好的。”
“要是你也死了怎么办？”
“那就让容宜年年给咱俩上香。”
“哈哈，咱俩都别死，都要好好活着。”
许是黄精确有功效，陈良景话还没说完陆臻眼睛一闭缓缓躺到地上睡着了。陈良景又肚子溜达了两圈儿，把柜台擦了擦，把放颠倒的南沙参和北沙参方正，萎在陆臻身边儿坐下。
最近不知怎么总是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自己怎么一步步的走到今天。陈良景借着月光看了眼自己满是补丁与污泥的旧衣，忽的笑了。
天将眀未明的时候，药铺掌柜的风尘仆仆的回来。见到倚在药柜旁边睡觉的两人先是吓了一跳，看清的陆臻后心才放了下去。“陆连，陆连，快醒醒。”他声音细小却十分焦急。
多年战斗养成的惊醒是陆臻猛地窜起来挺起枪杆对着他，身边的陈良景将将睁开眼睛。“是我！”掌柜的敲了两下枪杆，示意陆臻收回去。
“你怎么才回来，几个联络点都没有人。”
“出大事了。”
陈良景已经清醒，上半身微微向前探着。掌柜的跑的满头大汗，话语呼之欲出的时候硬生生憋了回去，谨慎的盯着陈良景。“放心，这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但说无妨。”
他突然笑一声，笑的十分难看。“也没关系了，明天大概中国人都知道了。”
“到底什么事？昨晚日本人打进来了？不可能，我的炸点一个都没炸。”
“组织判断错误了，日本人的进攻点不是山海关，他们隐秘的绕过了关隘选择从丰台的卢水桥直接攻打北平。”
陆臻直接跳起来，“北平？”
“对，而且根据可靠消息，他们会同步进攻上海。”
天彻底亮了，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鹧鸪，在屋檐下呕哑的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