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天呐。”陈良景和陆臻双双被震惊的傻站着,“这两个地方现在还通信吗?”
“不知道。你们快走吧,今天街上不会太平。”掌柜的匆匆将门口的帘子放下来,摆了个今日休息的牌子。
陈良景比陆臻更早反应过来,他透过窗户看看逐渐苏醒的街道,对着陆臻扬了下手。“不管怎么样,先回去给弟兄们传个信儿。”陆臻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型,走的时候顺走了只圆珠笔和一沓子黄草纸。
二人回去的时候已是下午,伙头打了只山鸡正在和宋佳时歪在一处研究怎么做才能没有味道。宋佳时的头发被鸡抓的乱七八糟的,身上还有几处的飞扬的绒毛。
见陈良景回来他立刻凑上前去喜滋滋的炫耀:“今天的鸡是我帮着抓的!你看,还被爪子勾了一下呢?你说先用盐腌着怎么样?叫花鸡味道会不会小一些,你不是做过么,说话呀!”
陈良景没顾得上宋佳时嘚吧嘚吧的小嘴,只是抓过那人被抓出红痕的手臂磨砂两下,心中琢磨了一会儿问:“当时给兰青和樊慧新的信收到回信了吗?”
“没来的及就走了。出事了是不是?”宋佳时瞧他脸色不好,眉宇间尽是愁云惨雾。
小石头从陆臻手里把纸接过来,一张一张的发到每个人手里。陆臻思来想去,想尽量委婉的高速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全付诸东流了,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想出一个更能让人接受的方式。
于是他放弃了,语言简单又直接。
“战争昨晚已经开始了,日军从丰台卢水桥向北平进发。是我估算出来错误,我向大家道歉。”一时间寂静无声。“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另挑一条路回家去,好好种地;二是跟着我们往北平走,自己保卫自己的国土。只是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只有战争结束或者死了才能回来。”他长长舒一口气,“大家有一天的时间考虑,要跟我走的用容宜教过你们的字给亲人写一封家书。”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个正经主意。宋佳时挽住陈良景的手臂,在他耳边轻轻的说:“情况比陆臻说的还严重对不对。”
陈良景安慰的拍拍他的头,“没有,都说到生生死死的事儿了,哪还有更严重的。你呢,想不想容宜姐。”
“想。”宋佳时说。“要是不打仗,真想跟容宜姐、五叔五婶做一辈子邻居。思家还没出徒呢,以后也不知能不能教到他。”太阳被树枝挡住只从叶片中透出点点亮光,宋佳时眯着眼睛盯着瞧,恍惚留下一点泪水。“但我更想跟你在一起,更想去刀光剑影里看看。”
陈良景没再说话,紧紧捏住他的手。
“连长,爱字咋写。”老韩第一个抢到了圆珠笔,磨蹭半天只写了五个字。
“老韩,你手上还有上,要不先回去养养。”
“这话咋说的,你还答应俺当副连长呢,俺回去了还去哪当,只能领导牛棚里刚会走的小牛了!”紧张的气氛随着笑声缓解一点,陆臻走到来函身边,从地上捡了根树枝。
“愛情的愛呀,你看,上面是一个‘爪’,中间‘心’,下面是长久的久,怎么记住呢,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就能长长久久的走下去。学会了没。”
“天爷,”老韩感叹一声,“咋啥话到你嘴里都像诗一样。”
宋佳时瞧着不远处的两人笑,也紧紧握住了陈良景的手。
两个小时后,该写完的都写完了。大约五六个人想回家,陆臻并没有为难,给了他们足够的干粮还嘴套腰包一个补贴了五十个铜板。
“大家一路辛苦了,拿着这个手信去找你们沈老师领钱。”
小石头把家书递过去才发现陆臻没有写。“陆大哥,你的呢。”
“我就不写了。”他拍拍小石头的肩膀,“你跟着他们一道回去,跟你沈老师住一起就行。”
“我不要!我……”
陆臻不让他在说下去,“在战场上任命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上次你的表现老韩跟我说了,回去吧。”
小石头低下头沉默半天,再抬头时眼里蕴了一包泪。“我只是第一次打枪有点怕,下次我一定会做好的!连长,你别赶我走!”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惹得大春跟他一起哭。
宋佳时低着头,想劝小石头回去,又实在不忍心。
最终小石头妥协了,只是走的时候哭的厉害。他哭着向陈良景和宋佳时告别,叮嘱他们一定要活着回来。“放心吧,等你十八那年我就回来找你。”宋佳时轻易的做出无法完成的许诺,从大背包里掏出那双印着茉莉花瓣的小皮鞋。
“这个送给你,虽然穿了几年但保养的很精心,一点儿破皮都没有。拿着吧!”
小石头又哭了一场,转身时恋恋不舍的不断回头直至消失。宋佳时仿佛已经习惯告别这件事了,他人生中与太多人告别又重逢,心里酸的像生咽了一包醋却哭不出来。
“至少他是安全的。”陈良景说。
宋佳时向后一靠贴在陈良景胸膛上,每每这个时候只要他还在,日子就不算太糟。
伙头最后决定先把鸡用盐腌起来,等走的更深些再拿出来烤。可惜抹盐时抠抠搜搜的,到了想吃的时候拿出来一看鸡身上已长了浅浅一层白毛。老韩不信邪非吃了个鸡腿,结果拉了两天肚子,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天他们在心中引吭高歌,做了自己的英雄。
宋佳时终于看见了北平的长城,和山海关的差不多。崎岖斑驳的老旧模样,许多石砖已经松动了。在山里就能听见城内的警报拉的嗡嗡响,炮声时断时续。
“咱们得选个时机进城,你俩是从北平出来的,哪个城门好。”
宋佳时寻思了一会儿,“哪个城门都不好,里面已经打成一锅粥了,无论哪个城门肯定重兵把守。我看不如从村庄里绕进去,是费时费力一些,但不会太损兵折将。”
“嗯,可以。你能画出个大概的路线图不。”
“我倒是在一个村子呆过一段时间,咱们可以先往那走,从那个村子进城的路我和良景都熟悉。”
陆臻点点头,随便肯啃了口窝头。“真抱歉。”他突然对陈良景说。“你们就是从北平出来的又被带回来了,仇也没有报。”
陈良景在他肩膀上拍一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还没到十年呢,你怎么忽然之间唧歪起来,拿出连长的魄力!”
“也许老天爷安排我们东北这一趟就是为了和你和容宜姐重逢呢,怎么想都不亏!”宋佳时和大春在一处坐着,后者正在摆弄那人送她的一对金色领扣。
“领扣是啥。”大春问。
“就是穿衬衫时扣住衣领不翘边的。”
“衬衫是啥。”
宋佳时眉眼弯弯,“就是上衣,等进城了有机会我送你一件儿。”
大春腼腆笑笑,“俺太胖了穿着不好看。”她小心翼翼的把领扣掖进衣服最里头,脸颊因害羞而红乎乎的。
“佳时,收拾收拾走了。”陈良景回手将他一拉,叮叮当当的背起宋佳时的背包。那人瞧见了忙去抢,陈良景才回过味儿来。“对,你说要自己背来着。”
复安村一切如旧,房子水井皆是昔年景象。夜黑沉沉的,二十几个人间隔半米左右在邻村的小树林里穿行。现实情况与宋佳时想的不同,街道上时不时会有政府军的队伍在路边睡觉,看起来疲惫极了。
“居然打到了复安村,好快。从这儿进去就是北平中心了。”
“我以为他们会像对东北一样采用不抵抗战略。”陆臻端着枪,随时准备战斗。
“咱们进城之后怎么办?”
“先找联络点,找不到看见小鬼子就杀。”陆臻愤愤的说。
“像没头苍蝇似的不行,我知道一个联络点不知道现在还用不用,等进了城我先去打探一下,要是能找到共产的部队就太好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大家先走远一点原地休息。”
宋佳时缓步跟在陈良景后面,偷偷拽拽那人的衣角。“你去找联络点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成不。”
陈良景一愣,“你去联络点做什么。”
“我心里惦记兰青,想去学校里看看她。学校不是人道主义建筑么,估计挺安全的。”
“嗯……我有信心能保护好你,但……”他的手指悄悄指向身旁的陆臻。
宋佳时眼珠一转。
“连长,我申请进城的时候跟陈良景一起去联络点采买些药品,现在的不太够用了,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怕后手不接。”陆臻一面吭吭的往前走一面寻思着,良久问了一句:“安全吗。”
“安全。”陈良景接话,“我保护他你放心吧。”
“行。”陆臻总算答应下来,宋佳时调皮的冲着陈良景挤挤眼睛。
东华门黢黑一片,停火有些时间依旧能闻到刺鼻的火药味。墙面被硫熏得像花斑狗似的,成片成片的日军在距城墙五十米走左右的距离扎营。
陆臻急速的指挥大家找好掩体,“怎么走到城门底下了,你俩这个领路人未免太不靠谱。没想到他们还没攻进去。”老韩在他耳后悠悠道:“要不要趁小鬼子睡觉给他们一炮。”他从怀里掏出手榴弹,在月光下闪着一层金属专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