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咱们人数太少了。良景,从山上绕的话你知道路么。”
陈良景摇头,“我只知道这一条路。”
“要不先原地休整,不多会儿天就亮了,若是他们打正面战争咱们从后面包抄一下的话说不定能成。”
宋佳时遥遥的走了一天,大背包重的跟灌了铅似的。他已完全顾不上什么战略部署战术分配,咚得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歇着。见他坐下众人亦纷纷坐下,陆臻嘱咐道:“都把枪栓打开,可以歇不能睡。”
说着不睡,人类的本能却抑制不住。高压紧张的急行军使所有人几乎全在小幅度的猛点头。陆臻是最警醒的,盯着高高的瞭望台恨不得眼睛都不眨。
“你说,瞭望台上能看见咱们不。”
“这里不是视觉盲区,平视的时候有草遮着,俯视的话估计挺显眼。”陈良景在宋佳时旁边倚着,任由他睡得香甜。
陆臻沉默一会儿,“你说,咱们要帮忙吗。”
“咱们不就是打鬼子来的么。”陈良景冲他一笑,远处的天际线渐渐泛起白光。
宋佳时是被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吵醒的,吓得他差点端着枪冲出去,耳朵里止不住的鸣叫。陈良景一把将他拉回来护在怀中,“小鬼子的进攻又开始了。你看,纯正的德国炮。”
“城楼上抵抗的是哪个部队?我看插着政府军的旗!”说话几乎要用喊得,陆臻严阵以待命令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就是政府军。”他说。“看样子像二十九军。”
“这你也知道?”
“我眼神儿好,旗上印着数字呢!”
只言片语之间,日军已打到城楼底下。
“不好,我看守军要坚持不住了!”陈良景吼一声。
“连长,上吧!”老韩冲过来,瞳孔里映着一片片沉甸甸的红。
宋佳时几乎呆了,以前总以为自己至少经历过战争,如今才知道跟当下相比南京一个小小的孙宅院子什么也不是。他亲眼见到一个跟小石头差不多大的少年,只从城门里冲出来大概十几秒,便被炸的碎了一地。
自己虽为医生,好像还是把生死看的太轻了。
“大家分散!不要聚集,各自找好掩体,瞄准了就放枪!”陈良景一句保护好自己也来不及说,匆忙的撤到离宋佳时大概两米的距离,架好了枪砰的一声不远处的一个小鬼子应声倒地。陆臻连补三枪,聚在一处的几个全倒了,没有人发现。
“好。”老韩暗自咬紧牙关,连射两枪可惜都没中。
这下可给了陈良景机会,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老韩乐。气的老韩原地跳脚,不管不顾的骂人。
他们有效的减缓了日军的部分进攻,奈何火力差距太大,等老韩枪里的子弹见了底,城门几乎摇摇欲坠。
一眼望过去满目疮痍,宋佳时在原地几乎急的待不住。他好想抱着箱子上去做点什么,却眼见守军的人越来越少,单方面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他们离咱们太远了,除非冲锋。”
“不行,现在冲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咱们是来打仗但不是来送命的!”
“我有个办法。”宋佳时卸下自己身上一颗精巧的里衣扣子。扣子做的很漂亮,表面光滑如镜。他弯下腰小跑几步到了战场后方,放下的纽扣被阳光一照反出极其刺眼的光芒。
守军果然注意到了那边,从夹缝中举起了个缺了半边的望远镜。“看到了!他们看到了!”宋佳时的叫了一声,“你们有没有什么手势之类的,叫他们把人都赶到一起去,我们从后面扔几个雷!”
陆臻很快领悟了宋佳时的意思,手在头顶做了几个复杂的姿势,望远镜灵活的闪了两下。中门东门突然集中火力,小鬼子一时被打的措手不及,纷纷从空了大半的西门往里挤。
老韩带着人迅速沿着草稞子向城门处接近,骨碌碌几声,宋佳时这次及时的捂住了耳朵。微小的胜利面临的是位置的暴露,陆臻当机立断带着一行人撒丫子往山上跑,子弹在身后咻咻的飞。
宋佳时的背包跑起来叮叮当当乱响,等出了有效射程后所有人才敢回头看。政府军的旗帜已经倒了,断壁残垣下望远镜孤孤单单的躺在战场上,再也等不来他的主人。
“我们还是进不去。”陈良景低声喃喃。
日军没有庆祝,嘶吼着沿着城门向里狂奔。
“他们不会留守军守城的,等一会儿咱们沿着外围绕进去。”
“为什么?”宋佳时不明白。
陆臻不屑笑笑,“我和这帮人在东北周旋了许多年,日本是个十分自大的民族。说人话就是他们看不起咱们,觉得没必要留下人力物力来守。不信你看。”
陆臻说的一点不差,沸沸扬扬的战场上以极快的速度安静下来。尸体堆积如山,陈良景走在最前头,从外围绕进去的一路上地上的大多数几乎全是政府军的服制。
“等等。”他摆摆手。
“怎么了?”宋佳时凑上前去。
陈良景敏锐的发现这批战士的衣服和其他日军有着诡异的不同。他翻开一个死人的袖子,竟绣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樱花。“天啊……”宋佳时也想到了,这批人极有可能是北原的嫡系。
陈良景忽的笑一下,“真是有缘人自会相会。”他抽出刀来割下那一小片樱花掖进裤腰带里。
陆臻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没多问,城里和外头一样商户与老百姓通通大门紧闭,只剩几个零星的政府军战士被小鬼子困在一处。他们的枪已经成了摆设,刀刃被鲜血染红。
“交给我们,这几个人还能对付的了。你们先去联络点。”
宋佳时皱眉,“去哪儿汇合?干脆一起去联络点怎么样?”
“目标太大。今天晚上还是在这个位置,我等你们。”
他没的时间踌躇,被陈良景拉着手跑了。
大路上已经乱了,时不时响起如在耳边的枪声。陈良景拉着宋佳时走街串巷,尽力避开会引人注意的地方。“我好怕,良景我好怕。”
“别慌,千万不要慌。”他的手热乎乎,在繁重的农活下昔日秀气的手指被摸出一层茧子。宋佳时只是拉着他,竟真的不怎么怕了。
“你说兰青还会在学校里吗?”
“可能性不大。”
不知跑了多久,宋佳时只觉得自己一身黏腻的汗水,阳光射的眼睛发疼时济世堂到了。果然是大门紧闭的,陈良景邦邦的敲了两下,无人回答。
“要不要在这儿等着?”
“不要,去学校。晚上回去时会再路过。”
“好。”宋佳是答应的很快,路上恍见昔日的协和医院,被炸的柱子也没剩几根。只要想起往年的同事病人,他的心就快碎了。
陈良景一路上没闲着,只要看见五个以内的零散日军就会安顿好宋佳时后上前无声无息的解决。剩下的枪杆子他没要,装了满满一荷包子弹。
许是学校里很大,枪炮声一时间仿佛渐行渐远了一般。学生们慌不择路,有争着往外跑的、有提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大刀的、还有惶惶躲在教室里不肯出来的。宋佳时看了一圈,没有兰青的影子。
实验室人去楼空,曾经一起喝茶水的地方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那个漂亮的德国咖啡机静静伫立在原地,宋佳时抬手摇了一下,刀片咯啦咯啦响。
“咱们要回去吗。”陈良景问。
“不,还有一个地方。”兰青和樊慧住了四年的宿舍,如果上有最后一丝可能只剩下那里。
年轻女孩的叫喊哭泣在耳边匆匆而过,宋佳时顾不得她们,一门心思往宿舍楼跑。按道理说他和陈良景是男人进不去女生宿舍,可特殊时期没有办法况且一个宿管员也没有。
“三楼三零二。”宋佳是低声念叨。整栋楼几乎都空了,鼻子里尽是腐败的霉味。他开始觉得自己天真,以兰青的身份断不会待在此处的。
“可能你说的对,是我太傻了。”他的脚踩在三楼的楼梯上不知该不该上去,安安静静的宿舍楼里忽然传来谁人搓洗衣服的声音。宋佳时瞪大眼睛,分明……分明是三零二。
“兰青!”他猛地冲过去推开门,屋子里却有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不是兰青的脸。她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盯着宋佳时止不住的瞧,半天后嗫嚅出一句:“是你?!”
“我?”
“你忘了?我是跟学姐一个实验室的筱辰啊!程筱辰!你每次找学姐我都在的!”
“啊!是你!”宋佳时终于福至心灵的想起来,亲热的拉住女孩子的手。“筱辰!当时你戴着大口罩来着。怎么更瘦了,兰青呢?”
“学姐几个月前被调走了,特派办公室。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我该去哪找她?”
筱辰的眼镜架松的厉害,一边说着话一边晃。“我也不知道,只是听教授说她结婚以后就不做事情了。北平这么乱,以学姐的本事可能早到大后方去了。”
宋佳时听得一愣一愣的,“结婚?她结婚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筱辰一笑,回身从抽屉里拿出张新照片。“你看,这是她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兰青穿着时兴的蓬松白纱,看布局像在静思别墅。身边的男人跟她差不多高,带着圆圆的眼睛,微微发福。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女人却一点笑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