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只哀哀的站着,风徐徐而过吹起一片衣服里头的腰身瘦的嶙峋。
“我不值得同情、我活该。”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宋佳时包扎好白幼颐肋骨处的伤口,安静的退到陈良景身边。
“如果我当时能听你的,现在肯定不一样。如果我当年能不那么小家子气,为了点情情爱爱认贼做父现在肯定能顺利毕业,说不定已经把广荣的生意做到国外去了;如果根本上没有认识过你……”
女人的眼睛又落在陈良景脸上,陈良景与她只隔了两步,却像隔着遥遥半生。“是啊,如果你没认识我就好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北平?”宋佳时问。
“我在东华门上跟着二十九军守城,他们一个团长战死了。望远镜里你俩的脸变得很奇怪,差一点就没认出来。”她笑了笑,“我不该来的,只是想想若是人生中还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想再见你们两个一次。”
“宋佳时。”白幼颐突然对他说:“我们俩虽然扯平了,但是我先对不起你。抱歉。”
女人回头要走,被陈良景拉住。
“我们有个队伍,要不要一起?”
白幼颐笑笑,脸上泛出一丝超然。“不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倒是有一个消息该告诉你。”
“什么?”
“东北联合日军的总参谋长北原仓界正在北平部署最后的总攻,地点极有可能在南苑西直门一带。”
宋佳时看着她,只觉白幼颐身上莫名泛出死气。此生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了……他上前拉住女人的手,有许多话想讲又一时相顾无言。
“我……”宋佳时低下头,眼底有些热。“绍兴是个很美的地方,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白幼颐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走了,没有回头,如同第一次来。
济世堂的门再没开过,两人掀了窗板背出一大兜药材。
七月十五日,寺内于北平离奇死亡,当天陈良景在小范围反击中被打中右臂。
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呼啸而过,宋佳时护着医药箱穿过乌糟糟的人群跑到陈良景面前,老韩跟在他身后吸引火力,弹壳叮叮当当的弹在他脚边。
“衣服撕开!”宋佳时大声命令。
陈良景被急性失血弄得有些休克,下意识的听他的话。火药把一整片皮肤都烧烂了,宋佳时收起刀落的割掉烂肉,耳边的吼叫几乎令他耳鸣。
“对我你下手还这么狠!”
老韩一脸的土,大声抱怨:“他对谁都这样!”
轰的一声,德国炮大显威力。
“我手不狠,你们就都见阎王了!”大春不知被谁搀扶着过来,脸上黏糊糊的都是血。宋佳时从怀里掏出个酒壶,噗的喷了一大口。“呀,被铁片划出了好大的一条口子,我的用酒浇浇,忍忍。”
“快点儿!前面顶不住了!”老韩叫的厉害,宋佳时额头上大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手一点也不抖。大春从头到尾一声也没处,只是紧闭着眼,苍白的一张脸颤抖的厉害。
“你和良景扯到后面去!”
陈良景缓过来一会儿,扁着嘴道:“我还能上。”
“陈良景!”
“陈良景!”
宋佳时和陆臻的声音叠在一起,“你们没事吧。”他匆匆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没大事。”宋佳时仔细的看他两眼,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
“鬼子的援军来了,我和老韩断后,你们撤!”
陆臻在老乡的帮助下知道了三个靠近丰台与北平城之间被遗弃的窑洞。窑洞呈品字形能相互看顾,便成为了短暂的大后方。他们没有电台,派出去的送信兵一个也没回来,几番苦战下来人越来越少。
“粮食快吃光了。”伙头说。
陈良景躺在宋佳时腿上,一呼一吸肺里跟针扎一样疼。陆臻沉默的坐着,他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有办法。
“今天你杀了几个。”陈良景问老韩。
“没细数,七八个能有。”
他笑笑,伤口被扯得发疼哎呦一声。“那你多。”
“少说话,多休息。”宋佳时打断他们,“不行我和伙头去山上打点儿什么,核桃板栗之类的也行。”
陆臻摇摇头,“你得跟着伤员。伙食的事儿大家不要担心,等天黑了我去老百姓家借点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绢儿,“我身上只剩这个了,不知道能不能换几个红薯。”
那素色手绢上绣着一朵海棠花,宋佳时一看便知是沈容宜的东西。“你那个不行,和平的时候还能换点儿东西,现在仗打成这样没人要。”
“我们身上本来是有钱的,出门时没有带。这几天下来一个铜板也没了,只剩……”他打开背包,从底下翻出个精致的木盒子,盒子里装着的是文娟转交给他的、陈良景母亲带了半生的绯色手镯。
“这是良景母亲的遗物,我并没有处置它的权利。只是若咱们没在战场上牺牲倒是饿死在这儿了,岂不是成笑话了。”他将盒子递到陈良景眼前,那人小心翼翼的抚摸两把。
“不行,母亲的遗物更不能动。我来想办法。”
老韩忽然猛地叹息一声,“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我这唱双簧呢,知道我身上有东西对不对?”他骂骂咧咧的撕开鞋底,掏出一块闪亮亮的银元。
“这可是我媳妇儿留给我的傍身钱,”他不舍得的左看看、右看看。“连长,等回家了你可得还我!”
陆臻总算有了个笑模样,“没问题,还你双倍。鉴于老韩的无私奉献,本连长特事特办立即批准你为副连长!”
“好嘞!”老韩咧着大嘴装模作样的站起来行了个军礼,“请组织放心!老陈,以后我是你长官了啊!”
陈良景笑的伤口疼,握着宋佳时的手腕颤抖。
“你的背包里的百宝箱吗?怎么什么都有。我记得我问过好几遍了,里头到底有什么?”他迫切的想知道,神色几乎涌上哀求。“跟我说吧,万一我哪天……”
“不许胡说。”宋佳时急忙捂住他的嘴,“你今天已经把我吓死了,还要让我晚上也睡不着么。”
“对不起,叫你担心了。”陈良景往他腿里头靠靠,情不自禁的说:“真想你……真想……”
“你俩干啥呢。”老韩托着半碗棒子面粥走过来,笑嘻嘻的跟宋佳时说:“你那镯子给俺看看呗,俺没见过那么好的东西。”宋佳时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不给。”
“咦?突然发啥脾气吗,你又惹他了。”
陈良景叹息一声,“我没有。”
“那他气什么,你们中医不是讲吗,气大伤身你现在肝火太旺了。”宋佳时几乎被他气的头疼,将陈良景往地上一丢。“你们俩聊吧,我去看看大春。”
走出几步了宋佳时还能听到老韩的百元,被气的笑出声来。
“大春,怎么样?”大春独自挨在一个小角落里睡着,迷迷糊糊中听见有谁来了却睁不开眼。宋佳时瞧她脸色不对,同手试了一下额头烫的可怕。
“天啊,你发热了!”宋佳时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回身翻了半天掏出一把柴胡和连翘,给大春拿去的同时不忘往陈良景嘴里塞两根。
“没有时间熬煮了,大春,大春!睁开眼看看我!”
大春被叫的心烦,不情愿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呼吸两下,一股苦极涩极的汤汁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送到嘴里。“不能吐!”宋佳时龇牙咧嘴的捂住大春下意识呕吐的嘴巴,远远的冲陆臻喊:“大春发热了!有没有可能弄到西药?”
陆臻匆匆跑过来,看到大春的状态也是吃了一惊。“西药是管制药,尤其的消炎退烧的,你一点也没有了?”
宋佳时摇头,“早没了,中药见效太慢,再这样烧下去非把脑子烧坏不可!”
大春忽的咳嗽一声,抬起手来抓住宋佳时手臂。她的手又厚又大,平日搁在身上十分沉重,今天却轻飘飘的。
“宋家小子。”她微微张口。
“哎。”
“你说对了,你对。”
“什么?”
“早就应该让石头回家,回家就对了。”大春的眉毛一抽,“俺脸上特别疼……”
“没事儿的,你已经喝了药了,很快就会好的,睡一会儿,好好睡一会儿。”
大春又迷迷糊糊的睡下去。陆臻将银元攥在手心里,望着远方将黑未黑、深蓝色的天空出神。“老韩。”他叫一声。“要不要干一票。”
老韩快步凑过来,“干什么。”
“小鬼子随军医生身上肯定有西药,敢不敢去。”
“不行!军医都在后方营地里,你俩不是去送死吗。”
陆臻咬咬牙,“如果咱们一起去是送死,但只有两个人未必。天黑了以后找个小鬼子的尸体扒下衣服穿上混进去肯定没问题。”
“不行,我不……”
“我看行。”陈良景方才小睡了一会儿现下精神好多了,“只不过你和老韩去不行,我跟你去,我的日本话还熟练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