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是不是?”宋佳时兴奋的冲过去,本以为陈良景奔波一路脸色会很差,没想到瞧着倒比之前红润一些。
“当然。”他有些得意。伤口已不再往外渗血了,陈良景恢复了一些活力,兴致盎然的给宋佳时昨晚的奇遇。“真的?肃之当年是在我眼前被抓走的,算下来七八年了吧。北原抓他一个小孩子做什么?他没有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他现在是军医。你说北原会不会想报复陈家?”
“没道理啊,”宋佳时皱眉,“陈家从没有对不起他,是他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而且说到底不过是些土地的事情,跟国家到底谁说了算这事儿相比算小了吧?”
陈良景也想不明白,回了句:“难讲。”
“大春醒了,你快去看看。”
宋佳时哦!了一声跑过去,大春直喊渴,照顾她的人喂了满满一壶水下去后整个人安静下来。他试探的摸摸她的额头,依旧有些烫但精神状态好多了。
“药吃下去了吧?”
“吃了。”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过两个小时再看。把她的被子掖好不要吹到风,喊饿就给她吃的。”
当天下午大春退了烧,宋佳时担心病情会反复强硬的逼她又吃了一粒退烧药。陈良景短时间内没有再参加游击,跟几个伤员一起窝在窑洞里休养。他是个停不下来的人,休息的这几天大家的伙食被他一个人承包了。
陆臻、老韩和宋佳时一行人照例每日出门,回来的却越来越早。土豆汤一煮便是一大锅,陈良景比伙头舍得下手多了。“最近路上的小鬼子越来越少,看来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集合到一个地方了?”宋佳时问。
“对,北原的部队现在就在丰台附近,南苑是守军最后一个城里的大型驻地了,要是被攻破了北平必定全城沦陷。”陈良景手里托着碗,汤做的不难喝他却实在没有胃口。
“多吃点儿,”陆臻呼噜呼噜的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玩儿命去了,饿着肚子怎么行。”
陈良景点点头,在衣服下面握紧了宋佳时的手。
所有人都睡不着,陈良景也一样。“我又期待,又害怕。”他搂着宋佳时说。两人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好久没有依偎在一起说些情意绵绵的话。
“我知道。”宋佳时闭着眼睛。
“困了么。”
“没有,我在幻想。”
陈良景一笑,“幻想什么?”
“幻想我们来六十虽的样子,头发都白了,牙齿也掉光了。你在厨房里煮汤,我在院子里扫落叶。不知道陈府新宅院的院子有多大,长什么样子。”
陈良景搂紧他。“我一生都为你做饭,为你扫去院子里的落叶、为你簪春天的第一朵花、编夏天的第一把蒲扇。到了冬天我们就回北平看雪,鹅毛一样大的雪。”
宋佳时笑笑,“那时候国家就太平了吧。”
“一定会的。咱们领养几个孩子好不好?咱俩都老了他们还在院子里跑跑跳跳。”
“好呀,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儿子一定比思家聪明,女儿一定没你漂亮……”
那晚他们聊了整整一夜,仿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以至于多年以后宋佳时回想起来,给霁初讲故事时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七月二十八日下午,炸弹坠落于南苑兵营。火团如柱,浓烟滚滚。
嗡——陈良景只觉自己的耳朵伸出在震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偏头,几乎斜着跌落下去。陆臻猛地冲上前来顶住他的肩膀,子弹哒哒的扫了一圈儿。
“陈良景!清醒!!”战机尚在头顶呼呼盘旋,接二连三的雨点般密密麻麻的下压。“卧倒!”陆臻大喊一声,陈良景下一秒鼻子嘴巴全被摁进土里。
“没事儿吧!”
他离炸弹太近,陆臻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一点也听不见。“没事儿!”陈凯亮晶看懂了他的口型,声音异常大的回复。老韩在前面跟着二十九师的兵搞突袭分散小鬼子名利,一回头陆臻和陈良景已被落下好远。
子弹打在碎石和土墙之上噼啪作响,陆臻遥遥的向他比手势示意他躲在掩体后面,老韩想扫射掩护他们跟上却一点机会都没有。
“老韩!”是宋佳时的声音。他不知何时窜到了自己身后,吓了他一跳。“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外围活动吗?”宋佳时掏出大箱子来,“你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受伤了吗?”
老韩被他说的一愣,扭头一看才发现后背不知何时被流弹射了个窟窿。“你走!打仗呢哪有时间治伤?别在这添乱!!”
轰隆隆又是一阵轰炸,老韩眼疾手快的把宋佳时往身下一护,崩了一身土渣子。宋佳时不管那些,抬手啪的一声在他伤口上黏了块涂好药的纱布。
大春护在他身后,枪被打歪了把子。“俺必须把你护好了!跟俺走!”
宋佳时的手腕子被大春一攥腾的哎呦一声,她嫌他跑得慢直接将宋佳时整个人一架丢到术后头的大坑底下。“一会儿鬼子炸完了咱往里头跑。”
“别管我了大春!良景呢,瞧见陈良景没有?”
“他俩被落在后头赶不上突袭了,只能在后面打伏击!”
“后头?哪儿后头?”宋佳时脖子一身,不远冲又轰隆隆几声响。等两人脸上身上几乎全是黄土的时候,日本人的炸弹终于停了。
“停了?停了。”大春像老母鸡似的狭着宋佳时不叫她乱跑,抬头指指不远处比较高的小坡,哪儿有个被炸的稀烂的哨所。“跟着俺!听见没有?”
几乎只有十分钟左右,日军潮水一样扛着枪涌上来。宋佳时的腿不受控制一软,他仿佛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个个杀气腾腾,每个人都抱着必死之志。
若是双方都敢为了战争随时赴死,那么谁会赢的?他的心里空落落的,陈良景不知在哪里这件事让他手脚冰凉。大春又将他夹在手臂底下提着跑,守军声嘶力竭的大喊不停迎面而来冲向他们身后,宋佳时居然有些不敢回头。
“我不能躲起来。”他对着大春喊。“所有人都在拼命我怎么能当逃兵呢?”
“你又不是军人!”
“可我是中国人!”大春低下头看看他,默默放下手来。
“听我说,大春听我说。你到高处找一个架枪点,我就在你能辐射到的范围内活动,能救一个算一个!”
政府军连日苦战多数都熬不住了,再加上日本人压制级的空对地制衡,这是一场开始便注定了大半结果的仗。但他们依旧勇往直前、前赴后继,没子弹了就拼刺刀,刺刀丢了就赤手空拳。
“后头!”陆臻大喝一声,陈良景猛地弯腰一枚子弹从他脑后飞过去。弯腰的瞬间枪口掉转,射击的鬼子应声倒下。“这条战壕挖的好!”他称赞一声。
陆臻在他右边笑笑,“下次让你见识见识我挖的战壕,那才叫好!”
二十九军节节败退,不多时营地已丢了大半。
人潮后头正在挺进一辆突兀的军用越野车,陈良景露出些眼睛瞧,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还能是什么人,北原啊。”陆臻突突的打机关枪,可惜车子离得太远了。
“那我在这儿埋伏着,敢过来就炸他个人仰马翻!”
两人不再说话,没多会儿陈良景的弹匣空了。
“用我的!”陆臻丢过来一把手枪,陈良景牙根差点没有咬碎。“这玩意儿能干嘛!”
“将就用着吧!”
“连长!连长!”身后传来一阵男人的哭泣声,陆臻抽出扣过来回头看,是整天跟在老韩屁股后头的小屁孩儿。“嚎什么!老子没死!副连长呢!”
“韩哥、韩哥突袭失败,跟鬼子一起被炸、炸……”
“炸什么?”陈良景声音很小。
“炸死了!”男孩子看起来年岁不到,哭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个花肚兜,“韩哥说这是他随身带着的,韩嫂子的东西,叫您给他带回去!呜啊啊……”
陈良景认识男孩子手里的那把枪,那是老韩洋洋得意缴获来的。他上前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把枪给我,我给副连长报仇。”陈良景抹抹眼睛,一湿便和泥土一起糊在眼前一片。
眼见小鬼子越压越近,军用越野车却用一种很奇巧的角度用人墙掩饰着自己。陆臻眼见突破不了,扯过陈良景的肩膀向后一拽。“后撤!快!”
“你呢?你不撤?”
陆臻数了数设上最后的三匣子子弹,眼睛也不眨一下。“我断后给你们争取时间。”
“草!”陈良景大骂一声,“你他吗的想想容宜姐!快走啊!!!”
陆臻深深吸了口气,几枪点射扫倒了一片。“叫你后撤是军事命令,你是不是军人?”随后又对着他笑笑,“我命大的很,你想我死我也死不了的。快走!滚!!”
陈良景只来得及拥抱他一下,历史的车辙狠狠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