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25章不羡蓬莱日月长
  宋佳时走的很慢,一言不发的跟在冯遂后面。再往前走会出法租界,然后是公共租界、华界,最后出上海。
  “马就在前头拴着,中午就到家了。”
  宋佳时不抬头。
  “到家后你给我包蟹肉包子呗,我去找李婶子要把荠菜。”宋佳时还是没抬头,却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的伤好的怎么样了?”
  “还行吧,碰到会疼一下。都说南京水土养人,估计到了那儿会好的更快。”冯遂低头看着宋佳时头上的旋儿,忍不住伸出食指点了一下。
  ‘那个陈良景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笨蛋。’冯遂想。如若可以,真想把宋佳时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就带到哪。
  “歇会儿吧,我累了。”冯遂还没答应,宋佳时找了片阴凉地儿一屁股坐下,随手捡了根草枝在手里捻来捻去,汗顺着前胸淌进衣襟里面,满手被染得绿绿的也不知道,只是直盯盯的瞅着一个地方兀自发呆。
  冯遂没办法只得陪他干坐着,“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人生就是要有舍有得。我从小土匪山长大的,在北边儿当响马当到了二十来岁。老百姓苦啊,一户人家两个儿子都被征兵征走了,家里只剩个瞎眼老妈,我们为了抢钱去的,最后给人撂了一袋子小米。来了南方才知道,这边管土匪叫军阀。”
  “你跟着军阀干的?”
  冯遂笑笑,“我是要告诉你,树挪死人挪活。”他抬手在宋佳时头上不客气的胡噜了两把,“走吧。”
  “喂、喂。”
  什么声音?宋佳猛地站起来,像是人说话的声音,从路边儿地底下传出来。他和冯遂对视一眼,冯遂突然皱紧眉头,拉着他的手猫到墙根儿底下。
  “这是喇叭声,战时才会打开,用来疏散群众的,怎么回事,难道洋人打进来了?”
  “喂喂、听得见吗?佳时,我是陈良景。”宋佳时心里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夏天浑身骤的寒浸浸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只能说两分钟,回来好吗?或者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去找你。我、我很想你。是我明珠在握时,不作明珠看,是我脑子不清醒,不愿意面对自己,原谅我一次好吗?我在上海饭店等你……我……”喇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陈良景还说了几句话,但夹着尖锐的嗡鸣声根本听不清楚。
  宋佳时衣襟湿了一片,眼泪和汗夹杂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苦更咸。他喉咙发紧,大口大口喘气,明明昨晚见过陈良景一面,再听到那人的声音却像隔了一辈子。全身血液在疯狂沸腾,他也好想他,所有的委屈、愤怒、伤心都化成了深夜失眠时想念的泪水,宋佳时终于承认,分开的每一分、每一秒,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嘁,”冯遂偏过头不爽的说:“战备时才能用的东西,都被这帮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糟蹋了,走吧。”他伸手去拉宋佳时的手腕,宋佳时没动。
  “怎么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又心软了?”
  宋佳时抬起头,遥远的烈日仿佛掉进他眼睛里,那么锐利而炽热。冯遂一愣,宋佳时总温婉的如同一汪水,从没见过他如此果断、甚至坚决的表情。
  少年缓缓站起来,风拂过他的发稍。
  “从小到大,我没做过什么主,就一次是偷偷跟着良景哥哥来上海,但那一次是为了他,不是我自己。我想为自己做一回主,决不后悔。”
  那种炽热和坚决灼伤了冯遂的眼睛,他喃喃道:“那我呢,好歹救过你,你忍心丢下负伤的救命恩人?”
  宋佳时笑了,卷起两朵小小梨涡,“有没有我你都不会有事的,你可是冯遂。”他俏皮的向他眨眨眼,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现在要告别吗?可惜。”可惜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日子好像没过够。这些话冯遂没有说,在沈巷的日子宋佳时脸上是笑的,他却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哀伤。但刚刚说话的宋佳时,眼底都是希望,如此纯真的快乐,冯遂不忍心剥夺也无法剥夺。
  “别说再见,咱们后会有期。”
  宋佳时笑中带泪,想伸手抱抱他,被冯遂后退一步躲掉:“既然是别人的妻子,抱我算怎么回事。下次他再撵你出来,我可救不了你了。”
  冯遂潇洒的跟他挥手,宋佳时向着阳光的方向跑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苏宥安的朋友姓王,偷了他爸腰带上的钥匙才开了广播室的门,陈良景包了两捆银元推脱了半天也不收。陈良景怕他回去被骂,王天和倒是看得开,“没事儿,家里的皮鞭闲着也是闲着,大不了被抽一顿,小爷皮实的很!”
  二人想先把王天和送回家,那人却急着去红袖坊喝花酒,这倒是正中苏宥安的眉心,他不慌不忙的从后备箱翻出个粉红丝绒包着的巴掌大小的盒子,塞到王天和手里。
  “这是法国来的香水,实打实的花了一百个现大洋,你家红玉姑娘一准喜欢。”
  王天和顿时眉开眼笑,端着香水盒子喜滋滋的走了。
  “还是叫你破费,一百个大洋我手里现在没有,以后一准儿还你。”苏宥安挥手示意他上车,“本来准备送海棠小姐的,她的牌子下了这么久也不见在挂上,恐怕送不出去了。该他拿走。”
  自从上次警察局以后,陈良景再没见过海棠秋。本想去陆臻家里坐坐或打个电话,事情一茬接一茬得来,实在抽不出时间。陈良景看了看开车的苏宥安,思来想去这些事还是不跟他说的好,也许海棠秋的名字消失无踪了,时间久了苏宥安便忘了。
  “我不能送你回饭店了。”
  “有事?”
  苏宥安转过脸冲他一笑,“老爷子手里有几个去国立北京大学交流的名额,本来我是十分抵触的,这事儿一出他肯定关我禁闭,我才不回去触他眉头。”
  陈良景脸色发红,“因为我的事闹得大家鸡犬不宁,抱歉。”
  “什么叫大家,是整个上海都鸡犬不宁!现在上海人都知道你们俩的大名了,老天保佑佳时兄弟一定回来,别让哥儿几个白干。”
  “你真不跟老师道个别再去?”
  “放心吧,这事儿我常干,一个月以后他自然就消气了。”苏宥安把他撂在十字路口,陈良景又絮絮叨叨的叮嘱他很多,都被搪塞回来。
  “快回去吧,别人家回来找你了你倒不在。”
  陈良景点头,临走时硬往苏宥安怀里塞了一袋薄荷糕。
  回去的路上陈良景心里跟揣了个鼓似的,脑子里不停思索如果宋佳时不肯回来他该怎么办。除了回绍兴没别的路可走,可是用老封建那一套不正是他最讨厌的吗?陈良景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了,老封建也好、老铁链也好,只要能让宋佳时回来身边,什么手段都使得。
  一不留神便走到了饭店门口,陈良景蔫头耷脑的,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在谈论他和宋佳时的名字,闹得沸反盈天。他叹口气跑到墙角眯着,眼前晃过来个人影,居然没有穿鞋。
  双脚用两块破布包着,脚指头黑黢黢的向前直愣,裤腿儿是毛边儿的,线头被吹得乱晃。上身穿着脏兮兮全是草枝子的麻料衣裳,短发一簇一簇乱糟糟的,配上那张熟悉的脸一点也不难看。
  宋佳时站在他身体前面,背光犹如神祇。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宋佳时挠挠头,不知怎么开口好,低眉思考的瞬间被陈良景紧紧拥在怀里。他抱得很紧,紧的宋佳时几乎呼吸不畅。
  “昨晚我……”
  “别说话,让我安安静静的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身上烟味酒味混在一起,宋佳时闭上眼睛,只是一个熟悉的拥抱已经叫他红了眼眶。
  “为什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他们都在讨论我,我不好意思。你、挨打了么?”
  陈良景一愣。
  宋佳时抬手抚上陈良景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摸。:“我听说救国社的人都被抓起来了,控制不住的想回来看你……想看看你就走来着,真见到你了又不敢面对……”
  他的眼泪沾湿陈良景的衬衫,陈良景把他放开,面对面的,深深吻了下去。
  几天的奔波使他的嘴巴又干又痛,宋佳时温润的将他包裹。他灵巧的探开陈良景的牙齿,细细的扫开所有的疲倦和思念。陈良景食髓知味,咬的宋佳时发痛,他只好努力迎合,适应那人粗暴的攻城略地。
  短短半个多月不见,竟像过了百年。他有几次梦到了宋佳时,梦里的宋佳时脸是模糊的,无论怎样就是不肯跟他说话。这个吻很长,长的一秒便是一个盛夏;这个吻又很短,让人无法喘息。
  “我是世界上第一大糊涂蛋。”宋佳时歪着脸靠在他肩膀上,红气氤氲。
  “广播里我还有话没说完,”宋佳时抬头看他。
  “我喜欢你。无论你是男是女、弟弟还是妻子、封建还是自由,我都喜欢你。我喜欢你漂亮,也喜欢你现在脏的像只小花猫;喜欢你的一切,好的坏的都好,是你就好。”
  宋佳时哭着趴在他肩膀上,“那你为什么还要赶我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差点就不要活了……”
  陈良景的心像被刀子剜着一样痛,眼眶发疼,“那时的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样、不清楚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