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时被蒙的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用的陈良景的衬衣。
“你这样不穿衣服更显眼。”
“就是要显眼,”陈良景把他嘴巴边儿的衣领向上提提,“一会儿我从前门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你从大堂后面绕过去上楼。”
果然,陈良景刚探进门半个身体,掌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向他砸过来。他十分得体的笑,礼貌的和每个走过来询问的人寒暄,尽管穿的十分不得体。
“陈先生,佳时先生找到了吗?”法国女人喷着很浓重的香水,白金色头发盘的很高。陈良景只是笑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等陈良景回去的时候,宋佳时已将满地乱丢的酒瓶一个一个扔到门旁的垃圾桶里。
地面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全是各种果皮、乱丢的衣服袜子、向来准时自鸣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
“刘姨呢?她不是每天下午都来打扫吗?”
陈良景哂笑一声,“我不让她来了,这里很多你没带走的东西,我怕她当垃圾丢了。”
地上摊着的衣服被宋佳时捡到脏衣筐里,瓜皮纸屑稍微扫一下屋子便亮堂很多。“你别做这些事了,躺下好好休息休息,在外头肯定吃不跑穿不暖的。”
宋佳时在书桌前坐下,明明是一样的房间,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你没看完的书,我没动,怕你回来找不着页码。”陈良景咚咚咚的小跑过来,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满满一盆热水砸到宋佳时面前。
他半跪着小心翼翼的把缠在宋佳时脚上的布条绕下来,宋佳时皮肤生的嫩,脚底板起了三四个水泡。
“我自己来就行。”陈良景不叫他插手,喃喃自语道:“我没有你的手艺,泡脚水里放各式各样的草药,你先将就将就。水泡得挑破,生痂了就好了。”他把宋佳时的脚踝圈在手里捏了两下,惹得那人嘻嘻哈哈的笑。
“幸亏现在不是冬天,不然脚指头非冻掉不可。”宋佳时看着他给自己揉脚的样子心里美的快溢出来了,偏偏那人肩膀上的白毛巾和黄包车夫一模一样,又觉得好笑。
泡挑的很快,宋佳时还没感觉到疼已经结束了。那双被扔在墙根底下的鞋现在被陈良景好好的托在手里,他买的那双软乎鞋。
“这些天你都在哪,那个和你一起爬墙的男人是谁?”
宋佳时靠在陈良景怀里,轻声慢语的解释:“在上海临近的一个叫沈巷的村子里,冯遂身上有伤,我帮他治伤,他给我个地方住。”
宋佳时没说假话,说的也不是全部的真话。陈良景本就因为赶他走而自责不已,再把差点被骗的事情说出来,岂不是令他更加无法自处。
陈良景皱皱眉,“他为什么帮你?”
“大概、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宋佳时抬头,眼睛亮闪闪的。陈良景忍不住在他的睫毛上亲一亲,舒服的不住叹息。
“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他一个翻身把宋佳时压在身下,头埋在他颈子里贪婪的深呼吸。宋佳时的脸腾的红了,腮边仿佛挂上了两片火烧云。
陈良景猜透了他脑子里的想法,坏心眼的故意蛄蛹几下,然后屈起手指在他的小脑袋上敲了敲。“我想睡觉,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睡个好觉了,你就呆在这哪也不要去……别的事………”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良景话还没说完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宋佳时想去倒杯水喝,发现陈良景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无奈只好靠着他的胸膛躺下,不知不觉间也睡着了。
两个身心俱疲的人睡得昏天暗地,侍应生砸了五分钟的门宋佳时才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屋子里黑洞洞的,开门的一瞬间走廊的灯晃的他眼睛花了一阵。
“怎么了?”
“楼下有人找陈先生。”侍应生很礼貌,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唔,谁?”
“没有说名字,看起来是个跟您年纪差不多的小姐。”
陈良景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给她一杯咖啡,我晚点下去。”
宋佳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得手脚发热身上发软,却还是没有睡够。再看陈良景,侍应生一走便又睡过去了。他走过去用食指极轻的推推陈良景的头,“起来收拾一下吧,会是谁呢?”
陈良景抻着胳膊在半空中划拉半天找到了宋佳时的腰,手上使劲儿直接将他摔到床上,揉进自己怀里。“商玉馥吧,登报的事帮了不少忙,钱还没给人家。”
见宋佳时没搭话补了一句:“她是救国社的成员,我们私下没什么来往。”
‘听起来不太对,既然是救国社成员肯定是大小姐、有钱人,怎么会深夜出门找私下往来不多的男人要钱呢?’宋佳时暗暗思索,陈良景把他的沉默当成了不高兴,困劲儿消散了一大半,捧起宋佳时的脸小声嘟囔:“生气了?”
宋佳时怔忡一下,“没有啊。”
那人瞧他可爱,低头亲了又亲。等两人终于舍得换好衣服下楼,咖啡早已续了一杯又一杯。陈良景以为这么久商玉馥肯定没耐心先走了,没想到来访者两条漆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到胸口,上身碎花斜襟的小褂,下身长至脚踝的乌布裙子,明显不是商玉馥。
他牵着宋佳时的手靠近些看,惊讶的脱口而出:“娟儿?”文娟被身前的声音吓一跳,抬头一看是陈良景疑惑瞬间转为惊喜,兴奋的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直跳。
“大少爷!我可算找到你了!”高兴中掺了几滴眼泪,文娟慌乱的用手抹了抹。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喇叭!”文娟瞄了一眼宋佳时,忍不住偷笑道:“多亏佳时少爷,我都在上海呆了五天了,再找不到就要回去了!”
陈良景尴尬一笑,是啊,他没顾虑到宋佳时能听到,陈家人自然也能听到。“怎么就你自己一个小姑娘来,母亲怎么放心?”
文娟本来开心的不得了,听到这话眉梢眼角都落了下去,脸上愁云满布。“家里出事了。”
“怎么了?”陈良景弓下腰急切的问。
宋佳时瞧着大厅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及时打断道:“先别急,文娟姑娘长途跋涉辛苦了,我去厨房要些点心,咱们回房间边吃边说。”
出门时夫人只给了她五块大洋,文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不舍得吃更不舍得住,看见宋佳时端过来的几盘精致小点心也顾不上形象,忙着往嘴里塞。
“少爷你走后不到一个星期日本人就来了,那个军官特别好,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包括下人奴仆。后来听说他要跟老爷做生意,几个老爷都不愿意,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三老爷把手里的两个家具厂低价卖给了他。他还是不肯走,想从老爷手中把郊外的二十亩地买下来,种花。”
“种花?什么花?”
“嗯,”文娟拿着酥饼想了半天,“啊!罂粟!”
陈良景腾的一声站起来,“罂粟?他敢用陈家的地种罂粟?”
“对对!夫人说你一定知道!”
‘罂粟是什么?’宋佳时心里默默想,怕打岔没有问出口。
“然后呢?”
“然后老爷不同意,那个军官脸一抹擦变了个人似的,他带领士兵把几个老爷软禁起来,府里家丁都赶出府囚在了庄子上,夫人怕有一天女眷也会被关,赶紧让我出来找你。”
宋佳时面色大变,“这还了得?夫人没事吧?”恍然间又想起什么,“银铃儿呢?张婆呢?”
“从你走后,夫人便不许银铃回府,后来我听说好像跟了嗣为少爷。张婆……”文娟的脸沉下去,“张婆病了,大夫说调养就能好,日本人闹成这样,到处缺医少药的,怕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宋佳时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只觉得气血上涌,后退几步跌在椅子上。咚的一声,陈良景赶忙去扶,把宋佳时搂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胸口。
“警察厅呢?市政府,他们都不管吗?”
文娟摇头,“几个老爷早就向政府递了求助信,无一回复。少爷,您快跟我回去吧!夫人的意思是,您好歹在日本留学过,会说日文,说不定有沟通的机会。”
陈良景眉头紧锁,以陈府在绍兴的地位能被日本人欺负成这样,说明市政府和警察厅全都袖手旁观。母亲想的太乐观了,若是沟通就能解决,闹不到今天这个局面。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青筋暴起,仍旧深呼吸几下,压住情绪开口:“你先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出发。”这场仗没有十分的把握,甚至三分都没有,可是事情摆在面前鱼死网破也要搏一把。
“我不困!喝了那么多咖啡简直清醒得很,咱们现在就可以走。”
陈良景拍拍文娟的肩,安慰道:“别着急,现在没有火车,也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事情应该怎么办。”
陈良景一夜未眠,眼睛熬得通红。宋佳时收拾好了包裹,简单的跟几个熟悉的人告了别,从厨房拿来些清粥小菜。
“吃不下去也吃点,不然身体坚持不下去。”宋佳时在他后脑勺上抚摸两下,他也一夜没睡。
“放下吧,佳时,你听我说。”陈良景让他和自己面对面坐下,两双手紧握在一起。“我想了一夜,一个办法都没想出来,日本人在北方行径残忍,他们之所以装成君子是因为目前在绍兴的势力没达到直接抢地的地步,陈府在风口浪尖上,恐怕凶多吉少。我把钱都留给你,你去找苏老师,他会安顿好你的。绍兴的事一完我就马上回来找你,好吗?”
宋佳时猛地把手抽回去,狠狠盯着陈良景,“你还想再赶我走一次?”
“我不愿意让你犯险。”
“夫人、张婆、银铃儿还有你,我最重要的人都在绍兴,现在你让我独自在上海当缩头乌龟?你让我回去咱们就一起回去,你不让我回,我就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