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27章佛堂
  陈良景看着他恶狠狠的脸说不说话,良久才笑着把宋佳时揽进怀里,打趣道:“好好好,咱们一起回去。不过是出去一趟,怎么这么凶了?”
  “不是你说的吗?自由的意思就是要自己做主。”宋佳时的声音闷闷的,还在为他方才想赶自己走的事生气。
  陈良景笑笑,“真是好学生。”
  水面辽阔,若耶溪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和天空连在一起。宋佳时和陈良景并肩坐在船头,文娟因为坐火车头晕恶心躺在船舱里休息,四周静的只剩船桨凫水声。
  “罂粟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色彩鲜艳颜色各异,还有股异香。”
  “那老爷为什么不同意?美丽的花不好吗?”
  “因为越美丽的东西毒性越大,它就是大烟的原材料。这片土地的人民吃过它那么多苦头,别说陈家的地不能种,中国任意一寸土地都不能。”
  宋佳时握着陈良景的手紧了紧,他生平只见过丁四一个人抽大烟,陈家家规对抽大烟是极其痛恨的,那绝对不是好东西。
  “贩卖烟土是暴利,真开了口子,陈家的家产不过九牛一毛。”陈良景摸了一下宋佳时的脸,“涉及到军火烟土搞不好是要命的事,所以我才想让你留在上海。”
  “陈府也是我的家,我不害怕,你也不要怕。”宋佳时冲他微笑,眼神舒缓而平静,将陈良景心上疯长的毛刺一根根抚平。
  “船家,你知道陈府怎么样了吗?”
  船家本站在船尾划桨,听到宋佳时的喊话急急的走到船头,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不知为何提到陈家显得异常关心。“你们俩是陈家的?”
  “对,”宋佳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们去走亲戚。”
  “哎呦呦,赶快掉头哦!陈府惹上了日本人,厂子也卖了,院子也围起来了,我看全身而退是难!”船家显得痛心疾首,自顾自的说:“陈老爷是好人呐,多年来没少接济穷苦百姓。前段时间他家大少爷成亲我还收到红包了呀!唉,好人没好报。”
  宋佳时不再说话,一路沉默。
  靠岸的时候船家还在规劝他们掉头回去,陈良景略带歉意的开口:“现在掉头恐怕来不及了,我就是陈府陈良景,多谢船家好意。”他勾起嘴角笑笑,手里提着两个硕大皮箱,宋佳时和文娟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船家愣在原地回不过神,梆子敲了一声,一更天了。
  路上黑漆漆的,宋佳时记得出门前特意带了手电筒,不知塞到箱子哪个角落去了。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的,只有文娟行的平稳快速,如同白天。
  “少爷,给我提吧,你和佳时少爷跟在我后面,你们对这条路不熟悉,又没有灯笼,搞不好会崴脚。”
  河沿两遍倒是挂着儿几串星星点点的红灯笼,可惜亮光传不过来。陈良景点点头,将手中较轻的一个箱子递给文娟,空出手扶稳最后面的宋佳时。
  陈良景依稀记得,以前陈府外面两条街都会点灯,母亲说夜路太黑,尽量给经过的行人照些光亮。上次回来唯一一次夜晚出门还是逃婚那天,那天几乎全程都是亮的。今日走了半晌,还是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
  “娟儿,现在府外不点灯了吗?”
  文娟叹气道:“家丁都被赶走了,府里的女眷光是照顾主子都分不过来,哪有力气顾得上外面的灯。”
  两辆土黄色的军用卡车停在院墙外,里面满满登登不知装的什么。三人还没走到大门口,黑暗处窜出来两个日本军人手持制式步枪,长长的刺刀横在陈良景胸前。
  刺刀的刃在夜色中发出冷峭寒光,陈良景一把将宋佳时护在身后。
  “たちいりきんし!”
  “私は陳家の若旦那だ。そちらの長官と商談するために戻ってきた。”
  两个日本兵对视一眼,打量文娟半刻,交头接耳好一会儿总算放了他们三个进去。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奶奶回来了!”
  原来不仅街上不点灯,宅院里角落上的长明灯都灭了。文娟连喊三声,才有零零散散十几个女眷从内院出来。都是经年的老仆人了,见到陈良景止不住的抹眼泪。
  明明是盛夏,进门便冷的人一抖,万物茂盛的季节,硬是从女人们的眼泪中凝出几分萧瑟。越往里走越显得门庭冷落,廊上垂花因无人打理疯长到台阶上,又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成泥。
  “夫人在佛堂,您和……”四荷瞥了宋佳时一眼,不情不愿的说:“……少奶奶跟我走就行。”她和以前一样,红色掐腰短襟上衣,白色绣花襦裙,鬓边插了枝红色蔷薇。
  四荷吱扭一声推开门,佛堂里的烟密的有些呛。最里面的蒲团上佝偻着一个妇人,拖地的灰绿色宽袍襦裙,头发花白。
  陈良景扑通一声跪下,脸深深掩在烟灰里。“娘,儿子不孝。我和佳时回家了。”宋佳时跟在后面跪下,不过短短一个月,夫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竟白了,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陈夫人只微微抬起些腰,招手让陈良景过去。他靠近了才发现佛堂上供的居然不是菩萨,而是一个身着破麻蓑衣的道姑泥像。
  “景儿,磕三个头。”
  陈良景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乖乖的跟着磕。
  “你十五岁那年差点病死,是道姑娘娘神从天降,保了你一条命。娘娘与陈家有缘,陈家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原来他们传言中的菩萨不是宋佳时,而是这位道姑?陈良景仔细观察她的脸,眉眼捏的并不清晰。
  “走吧,去书房谈。”四荷扶起陈夫人往外走,到门口时陈良景发现宋佳时还在原地跪着,他一个健步跨过去把人拉起来,却被叫停了动作。
  “等等。”宋佳时不敢看陈夫人的脸,只掠掠扫过她的衣袖。“我自以为教导出了最规矩的人,没想到也是个下贱胚子。你就在这跪着想明白错处,天亮了再说。”
  “母亲!不是佳时的错,是我……”四荷不能他说完便推着陈良景离开,“少爷,如今都什么局面了,夫人有好多话要说呢,咱们先去书房,话谈完了再说他的事。”
  四荷冷冷的瞪了宋佳时一眼,阖门声山响,不忘落锁。
  人一散屋子里尤其静的怕人,香火在黑漆漆的夜里像一只只冒红光的小眼睛。佛堂不大,宋佳时慢慢悠悠的一眨眼晃完了一圈儿。他第一次来这儿,虔诚的跪在蒲团前以信众的姿态仰望着泥塑的神仙。
  “娘娘,多谢你把我带到夫君身边,若你真的有一千只眼睛,能看到凡尘的一切,请保佑陈家,保佑陈良景。”
  月色疏朗,宋佳时赶了一天的路身子疲惫仍不肯偷睡,一遍遍的默诵祈祷,直到三更天才控制不住的打了个瞌睡。
  “叩叩。”门环叩门的声音清脆的响在夜里,宋佳时一下子惊醒,小心翼翼的观察门口模模糊糊的黑影。佛堂到了晚上便不会有人靠近,难道、是日本人?
  想到此处他心下一凛,眼睛在香案上搜寻半天看见个一尺长的青石镇纸,宋佳时快速起身将它握在手里掂了两下,沉甸甸得。握紧后矮下身藏在门边,等下开门进来的如果真是日本兵,就冲他脑袋拍下去。
  风过桂树窸窸窣窣的响,比人影先到的是鞋子带进来的桂叶。“佳时。”
  是陈良景。
  宋佳时一声夫君兴奋地卡在喉咙中,发现陈良景身后跟着个女人的影子,玻璃提灯照不清脸,只能恍到褪红色的大摆襦裙,上面绣着繁复的并蒂莲。
  “你看谁来了。”
  来人不说话,只将提灯一点点抬高,映出梳着妇人发髻的熟悉脸庞。
  “银铃儿!!”宋佳时简直高兴的上蹿下跳,和银铃抱了又抱,抓着手久久不愿意松开。“胖了一些,好好好,没有人为难你吧?”
  银铃摇头,步摇上挂着的一排银铃铛叮当乱响。
  “自从咱们走后,是嗣为给银铃儿在府外安排了一处院子,听说我们回来了连夜把她接进来的。”陈嗣为站在佛堂外,穿着身轻便的长衫。
  宋佳时到他面前俯身行了个礼,被陈嗣为扶起来。
  “你算起来是我大嫂,怎么好给我行礼。”
  “多谢你照顾银铃儿,她跟着我没过什么好日子,以后就拜托你了。”他尚不习惯被叫大嫂或者大少奶奶,脸色微红。
  “嫂嫂放心,你跟铃儿在屋子里亲近亲近,等天快亮时我们再走。”
  “多谢。”
  陈良景和陈嗣为并肩立在窗子底下吹风,他不知道陈嗣为烟瘾如此大,不一会儿抽了小半盒。
  “抽的这么冲,当心伤身体。”
  陈嗣为笑了,眼底泛出晦暗不明的情绪。“四表哥,你知道日本人为什么只关老爷不关我们这些小辈吗?”
  陈良景站的脚发麻,“方才我与母亲在书房说话,她已经给蒋政府秘书室主任夫人、北洋政府机要室话务科科长还有浙军高层都打了电报,目前还没有回信。”他表情愈发沉重,“绍兴各路势力都靠不住,只能引入别的力量了。至于你的问题,抱歉,我没想过。”
  “因为日本人想让陈家分崩离析,想让十五六个厂子毁于一旦,表哥,想救陈家劲得往一处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