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29章手指
  “武汉?”陈嗣为转着扳指思索,“那边儿……五箱金条不够吧?”
  陈良景点点头,果然,陈家这些小辈里陈嗣为最有政治眼光。“这是给中间人的,陈家在绍兴所有厂子的利每年三成,共分五年,才是给武汉政府的。”
  “三成?五年?谁答应了?连年打仗书画生意最不好做,我们吃饭都快吃不饱了还分成?没钱。”陈茂有往椅子上一瘫,一副就不拿钱能奈我何的模样。
  “六表哥莫急,你也说了连年战火,两三年以后什么光景谁都不知道,还是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好。”陈嗣为站起来冲陈良景拱手相拜,“去武汉的运输我们六房管了,四哥,仰仗你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二房走了,剩下的依然要坐在一起盘账。丫头们将手里的账本分门别类摊开在长桌上,桌上堆不下的干脆顺到地上。没多久议事厅里边抽的云雾升腾,你一舌我一嘴的吵嚷不休。
  “大少爷!大少爷!”陈良景一回神,陈全媳妇跑的急了直接扑在他大腿上。“怎么这样慌?”
  “好热闹,鄙人来迟了。”
  陈全媳妇脸色骇然,哆哆嗦嗦张嘴:“日本军队来了。”
  她尚未欠起身来,两队铁帽皮靴的大头兵已经踢着正步不请自来,北原仓界跟在队伍后面,没穿军服,而是一身中式传统长衫,棉布鞋,要不是人中一撮胡子真跟中国人没什么区别。
  陈茂有、陈嗣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目露凶光。今天之前他们应该交手很多次了,只有陈慎一端端正正的坐着,低头喝茶。
  “你就是陈家大少爷吗。”他的中文说的很好,仍旧带着些日本人独有的嚼劲儿。“在下陆军参谋本部——浙东测绘小队队长北原仓界。”
  北原向陈良景伸出手,陈良景冷冷笑了一声。
  “今日是陈府的家庭聚会,本不该刀扰,奈何我的人告诉我大少爷回来了,我便披星戴月来相见。冒味冒味。”
  陈茂有噗嗤一下笑出声,“好一个冒味冒味。”他声音很小,北原仓界还是听到了。他却不生气,二十走到陈良景身边和气的问:“在下哪一句说错了吗?”
  陈良景不想激化矛盾,万一北原脸上过不去伤人就不好了。“不是味道的味,是昧,左边是日不是口,冒昧。”
  “哦!”北原像模像样的在手心比划,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多谢指教,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半吊子就是容易闹笑话。哈哈”这个日本人看起来倒是个潇洒的性格,陈良景心里默默想。
  “队长披星戴月的来陈家,有何指教?”
  “在下想问问,收购工厂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在日本,我有很多产业,一定会将工厂打理的井井有条。”无人请他,他自来熟的坐在了陈良景的主位,捧着陈良景喝过的茶盅品尝起来。
  “北原先生既然做过生意就应该明白,陈家没有任何理由将如日中天的工厂折价卖给你。”
  “好茶。郊外的地我可是高价收购,为什么还是不可以呢?”
  陈良景冷哼:“不瞒北原队长,我刚从日本留学回来,日本可谓风景秀美,北海道更是千亩良田,碧波万顷。北原队长为什么不在你们自己的国土上种罂粟?”
  北原仓界叹口气,“意思是,没有的谈了?”
  “您的中文愈发好了。”
  “可惜啊可惜,中国人全部都冥顽不灵。”他走到门口抖抖长衫,一位个子矮小的日本兵小跑上前把紫檀木盒子恭敬的递到北原手里。
  “我就不接了,这是给大家准备的礼物,送给那位美丽的小姐吧,算是在下的小小心意。”
  陈慎一抬头盯着那盒子良久,她心里厌恶的紧,日本人能送什么好东西。无奈人在局中,不得不给他两分面子。
  紫檀盒子刻着精致的祥云卷纹,锁扣是金子打的,陈慎一在手中掂掂,猜是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盒子本身已经价值连城,里头是珠宝首饰?
  她极轻的打开锁扣,盒子里面铺着黄绸,黄稠中间赫然摆着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啊!!!”女人的叫声划破昭熙堂上空,几个男人赶紧跑过去看,都被这一幕吓得面色发灰。陈良景将陈慎一护在身后,令小丫头把她扶到内院。
  “这是……这是爹的手指……”陈慎一根本站不住,她自诩是女儿堆里的英雄,从未见过这般架势,早吓得抖若筛糠,虚虚的靠在下人怀里。
  那手指戴着个碧玉戒指,仔细看能看出跟陈慎一的手镯出自同一块料子,皮肤颜色黄中发白,怕是割下有两天了。
  “北原仓界,你不要欺人太甚!”陈嗣为猛的一拍桌子,日本兵随势而动哗啦啦的提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脑门儿。
  “住手,北原,你要是敢开枪,我保证你什么都得不到。”陈良景挡在陈嗣为面前,呼吸颤抖而热。
  北原挥挥手,枪全都撤了。他依旧笑容和煦,面对陈良景的愤怒显得不急不躁,好似方才一切全然没发生过。“你有你的态度,我也有我的。我的耐心很多,咱们慢慢耗。毕竟,老头子们有好几十根手指头可用,哈哈哈哈。”
  笑声越传越远,军队踏步前进的声音由堂内转移到墙外。陈良景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今晚金条必须运出去,陈家没有时间了。
  张婆的院子在内院后面的一处矮墙里头,是宋佳时走后夫人安排的地方。院墙外头开了两片菜畦,草长得快比油菜苗高。一间正屋一间抱厦,没走近已听见屋里阵阵咳声。
  “张娘娘,是我,佳时。”正厅的炉吊子烧得正旺,药香弥漫。房间不大又没人伺候,宋佳时在厅里踌躇片刻方进卧房。张婆窝在床幔里浅睡,削瘦的骨架被大而厚的棉被压着,只剩起伏的呼吸尚能证明里头有个人。
  “张娘娘,张娘娘。”
  被子里的人微动几下,一张嘴咳嗽声先溢出来。“您慢点儿,我是佳时啊。”厚重的床幔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宋佳时跪在床边才看见张婆奄奄一息的病容。她的颧骨凌厉的突出来,眼眶却深深凹下去,宋佳时伸出手去摸,张婆悠悠的睁开眼睛,见是他回来了,未语泪先流。
  “我让您失望了,张娘娘,短短一个月不见,怎么会这样……”宋佳时眼泪掉得厉害,打湿了一片床单。
  张婆从被子里伸出手,努力的够上宋佳时额头,在他头顶摸了两下。“走了又何必回来,走吧,她们容不下你的……咳咳……前半生学的本是够你安身立命了,不要再回来。”
  张婆的眼珠是昏黄的,一片浊气,宋佳时却从中看出了久违的母爱。那双母亲的眼睛注视着他,让他从今往后都不再害怕。“这是从上海带回来的西药,还有银铃儿送来的,老喝中药汤子不顶事,我喂您吃。”
  吃了药不久,张婆果然精神了些。宋佳时把带来的小包袱规整到床头匣子里,他若没来张婆拿药也方便。
  “恨我吧,总是打你。”
  宋佳时摇头,“不恨,您只是怕少爷不要我,怕我被赶出去挨饿受冻。”
  “少爷对你怎么样?”
  “可好了,少爷会跟我一起读书、喜欢吃我做的饭、而且,他说喜欢我。”宋佳时的脸红彤彤的,抿着嘴儿笑。
  张婆扯出一抹笑,“夫妻之间,如胶似漆好,相敬如宾最好。不要太轰轰烈烈,损心耗命;也不能过于平淡,容生异心,敬爱最好。”
  “佳时知道了。‘宋佳时走到炉吊子旁掀开盖儿,“药快熬干了,我去换一副。”
  张婆握住他的手,“那是用来熏屋子的,咳咳,你不要走,在这儿跟我说会话,上海是什么样的?”
  “上海呀,那可有趣了!”宋佳时手舞足蹈的讲故事,从百乐门说到大八寺,从高师傅说到沈容宜,说的兴起还把手上的碧玉串珠拿给张婆看。张婆见过不少好东西,看到这个都连连称赞。两个人足足说了大半个下午,天将擦黑,宋佳时还不肯走。
  “回去吧,少爷该用饭了。”
  “我今日在这吃好不好,您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张婆笑着点头。
  这个院子没有小厨房,宋佳时只好从大厨房拿些菜做好了端过来,人还没出屋子,文娟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拽着她手臂便往外跑。
  “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夫人等着你去饭厅伺候吃饭呢!”宋佳时匆匆忙忙的跟她走了,只来得及同张婆说句明天再来。
  两个人着急忙慌的跑,差点撞到给各房传饭的小丫头。饭厅设在垂花廊下的枕流亭,旨在夏日赏花冬季观雪。饭早就摆好了,夫人和陈良景面对面坐着,主位是空的。旁边伺候的只有四荷一个下人,再加上跑的直喘的文娟。
  “你可真难请,文娟,他去哪了?”
  文娟扫了陈良景一眼,低着头回话:“少奶奶在厨房,说少爷看了一天的帐辛苦,正给少爷准备点心。”
  “点心呢。”
  “在锅上蒸着。”
  “哼。”夫人还想说什么,陈良景夹只醉虾放到她盘子里。“母亲吃个虾。”
  “你来给我布菜,四荷去伺候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