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府邸设在日本驻绍兴领事馆后院儿,陈良景换了一身三件套西装,口袋里掖了张绣着杜鹃花的三角巾。陈嗣为坐在车里等着,旁边儿的宋佳时探头探脑的往领事馆里瞧。
“别看了,表哥不会有事儿的。”
宋佳时低头,“我知道,还是有些担心。”
多年以来,陈嗣为直到此刻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宋佳时—一个身上有神话色彩的少年。“家里人都说因为有你表哥才能活过来,是真的吗?”
“不知道。”
“如果是真的,你就不能活太久了。”宋佳时一愣,陈嗣为的眼镜反射出两片彩色的光。
“你不必把良景当敌人,他对你在乎的东西没有兴趣。”
陈嗣为笑笑,不再说话。
回国以后即使在上海也没见过如此正宗的日式建筑,踏进门的一刻,仿佛踏进了京都传统一户建。陈良景暗自心惊,能在绍兴建一所规模庞大的日式宅邸,绝非易事。
下人穿着灰色条纹和服,正从井里取出湃好的西瓜和杨梅。院子里曲水流觞,碎石在水弯边铺出一条小路,北原仓界一身繁复的西阵织和服,蹲在墙角仔细的修剪长到腰那么高的几株樱花树。
女仆给陈良景递上木屐,陈良景思考片刻脱下鞋子放在门口,只穿着袜子站在青石地板上。不穿木屐听不到脚步声,好一会儿北原才发现他来了。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下駄はお気に召さないでしょうか?”
“在日本穿了好多年木屐,回中国了还是喜欢中国的鞋。”
“中国的鞋子和中国人一样,很木板,不舒服。”北原站起身,将剪下来的残枝随手扔到地上。
“衣服紧,会令人身形挺拔;鞋子紧,会令人走路时深思熟虑。北原先生不是中国人,不会明白的。”
北原仓界打量陈良景一眼,凑到他身前,“你是大少爷,我叫你陈大。尝尝这些中国的水果,凉爽很甜。”
陈良景拿起一颗杨梅,红色汁水顺着手指流到手腕里。他撇撇嘴,神情不耐烦的开口:“北原队长邀请我来,只是为了吃水果?”
“当然不是,但中国人讲先礼后兵,我们可以先吃水果再谈事情。”下人把切好的西瓜端到北原手边,北原提起一芽儿两大口吃光。
“既然北原先生不急,那在下先开口吧。想必军中对于陈家的事有不同意见传到队长耳朵里了?”
北原不说话,一味的吃西瓜,汁水流了满地。
“东条将军?不不,东条将军事忙,恐怕管不了小小一个绍兴。那就是陆军参谋长山下将军。”
“哈哈哈!”北原突然大笑,左手伸向后背抽出一把未出鞘的武士刀,直指陈良景鼻尖,轻巧的晃了几下。“我竟不知陈少爷这等手眼通天,军方也能说上话。”
陈良景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挑出一颗完整的杨梅放进嘴里,一咬齿间生香。“陈家好歹也算绍兴首富,认识些人不至于太惊讶吧。你没有命令,随意调动部队欺压百姓,破坏东亚共荣,才令我惊讶。”
陈良景又拿一颗握在手心,语气谈谈的,“想要钱说便是了,何苦动刀动枪的。若你想要地,我还是那句话,回北海道去。”
“信不信我杀了你!”西瓜盅仓啷一声碎裂,碎瓷片骨碌碌的顺着台阶滚到陈良景脚边,只一个低头的功夫,北原手里的武士利刃出鞘,寒光闪过陈良景眼睛,晃得他迷了一瞬。
刀刃抵着他的脖子,男人的汗毛危险炸起,心却未曾多跳半分。“你当然可以,但我不信。你现在应该很后悔把陈府带进了众多势力漩涡,牵一发而动全身呐,一定有人不想你这么做。”
两人就这样在庭院中僵持着,也许一刻钟、也许半小时,甚至站着站着便到了秋天。一片青叶随着风落到刀刃上,北原终于动了,他挽了一个很漂亮的中国剑花,将陈良景左胸口的三角巾挑至半空。
丝巾犹如冬日清雪纷纷扬扬,一瞬间遮住了陈良景头顶热乎乎的太阳。他伸手去抓,轻飘飘的落在手心。
“丝巾旧了,在日本人的礼仪中没有礼貌。我有很多新的,绣着大日本帝国的阁楼和花朵,可以送给陈先生。”
陈良景看着手里的丝巾笑了一下,“不必了,这是夫人给我绣的。没有比这个更加好的。”
“夫人?陈先生娶妻了?什么时候。”
“没多久,仔细算起来还是新婚。”
方才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忽然说起闲话,北原看着陈良景,眼里居然泛起一丝温柔。“我的妻子在遥远的家乡,她十分温柔美丽。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接她来在这里安家。”
“家,还是在故乡好。”
北原不再说话,示意下人送客。陈良景刚离开,刀刃便狠狠地将木地板戳出一个洞。男人脖子上青筋暴起,愤恨的眼神仿佛要将太阳吞下去。
“おい、そこの。”
几名家仆跪在北原脚边,北原立起刀刃,小声吩咐着什么。
日上三竿,宋佳时急的坐不住,一时半刻便要起来围着车子转几圈儿。等啊盼啊,总算把陈良景盼了出来。
“怎么样?没受伤吧?”
陈良景笑着把他揽进怀里,“是去做客了又不是打仗,怎么会受伤呢?”他摊开手掌,杨梅完好无损的躺在手心里,弄得半个手都红彤彤的。
“日本人会吃的很,这个杨梅是新下来的,又脆又甜,快尝尝。”
陈嗣为在旁边盯着看让宋佳时有些害羞,推拒两下见陈良景执意要喂,只好扭捏的张开嘴巴咬下去。
果然又脆又甜。即使在手心里握了一阵不那么冰了,心儿依然是凉的。宋佳时舒服的眯起眼睛,陈良景瞧他可爱忍不住伸手挠了挠下巴。
“咳咳。”陈嗣为实在看不下去,面色尴尬的咳嗽两声。
“表弟。”陈良景也有些不好意思,走到他身边嘿嘿直笑。“放心吧,下人们已经放出来了,父亲和各位叔伯不过是这两天的事。”
“那太好了!日本人不会再找我们的事了吧!”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了,正好你在,咱们一起去个地方。”
被北原看上的二十亩地在城边儿,开汽车去大概要一个小时。绍兴有很多土地,空闲不种的都有不少,让陈良景思来想去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偏偏要这二十亩。
“嗣为,日本人要在咱家地上种罂粟的事儿,你怎么看。”
陈嗣为点了颗烟,雾气白茫茫一缕从驾驶座漫出来。“自家的地只能种自己的庄稼,陈家养着不少佃户,真种了罂粟他们去哪讨生活?”
“那片地加上周围的地叫辛庄,大概有七十多家佃农,大部分种桑树,我给政府做的军装一部分原材料便是出自那里的桑麻,你说我能同意吗?”
陈良景一惊,“倒是没听你说起过。”
“还有你不知道的。武汉那边儿回来的不止是带给北原的话儿,汪主席一纸公文要求六房的厂子十月底之前赶出二十万件棉服送到武汉,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这是趁火打劫!”陈良景气的眉毛拧在一起,抓的宋佳时手腕发痛。
陈嗣为貌似不在意的笑笑,吐出一颗烟圈。“打不打劫的,算他帮了陈家一把。不过一点棉服动不了根基,要就给他好了。”
陈良景没想到会给陈嗣为带来意外的麻烦,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什么需要大房帮忙的尽管提。”
陈嗣为眯起眼睛子后视镜向后打量,他跟陈良景长得并不十分相似。陈良景不胖,而他更加瘦,脸型到都是长而窄的,只是陈良景眉眼更像大娘,圆的发钝。
车里不再有人讲话,宋佳时的手时刻被陈良景紧紧握在手心里。
尚未到陈家的地界,已是碧绿一望无际。宋佳时以为在沈巷看过的便是最宽阔别致的景色了,没想到辛庄更加大,远远的没有尽头般与天空衔在一起,垄间还有黄牛,农户的马鞭挥舞在空中噼啪作响。
“哇!好美!”陈良景看出他的兴奋,一行人干脆下了车,沿着垄边儿溜达着聊天。
“你看,那边儿已经被圈起来了。”
陈良景顺着陈嗣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几条日本人拉的军用警戒线。警戒线里的桑树明显比外头的长得矮小,应该是不允许农户进去浇水施肥的缘故。
一位老伯坐在田间休息,身边的黄牛安安分分的卧着,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儿趴在牛身上打盹儿。
“老伯,那边被围起来的地方是不是不许你们去?”
常年劳作晒出他古铜色的皮肤,老伯点燃烟斗,只打量几眼便猜出他们三个不是普通人。
“小鬼子不知道要做什么,敢靠近就打。”小女孩儿不知何时醒了,好奇的抱住陈良景大腿。“哎,这么多地若是没有守城,今年冬天可怎么活。”
陈良景一时无言,从口袋里摸出块儿饼干递给小女孩。
“放心吧,今年的桑料如果收不上来,就不要你们的田税了。”陈嗣为裤腿一提蹲在老伯旁边,眼睛眺望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了算?”
陈嗣为一笑,“我说了算。”
“大姐姐,大姐姐。”小女孩吃了一脸的饼干渣儿,绕着陈良景和宋佳时跑圈圈,大概是觉得宋佳时衣服漂亮,一边念叨一边用小手摸。
“我不是大姐姐,是大哥哥。”宋佳时蹲下,手指几下为她系好了有些松散的辫子。“你叫什么名字?”
“丫头。”丫头赖在宋佳时身上,期望着他能像陈良景一样再给她一块儿饼干。
几个人凑在一起聊了半晌,眼见快下午了,宋佳时怕夫人担心提出先回去。陈良景和陈嗣为刚准备走,几辆警车从远处疾驰而来,扬起半米高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