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这荒郊野岭的做什么?”陈嗣为停下脚步,和陈良景对视一眼。陈良景同样心下狐疑,‘这帮警察都长着狗鼻子,没油水的地方请也请不来,难道……”
四辆车一共下来十三四个人,全都别着警棍挎着枪,警服穿的规整,连帽子都方方正正的。陈良景嗅出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悄悄的将宋佳时拉到身边。
“骑马行不行?”
宋佳时摇头,“没骑过,赶过马车。”
老黄牛依旧懒洋洋的晒太阳,不远处停着一辆板车。事急从权,陈良景顾不上别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儿银元塞到老伯手里,套上牛车将宋佳时生生架上去,语气急促的叮嘱:“家丁应该都放出来了,你先回去搬救兵。我和嗣为不能走,能叫多少人就叫多少人过来。”
宋佳时慌乱的抓住陈良景袖子不肯松,“如果他们没回来呢?如果他们不肯跟我过来呢?我怎么办?”
陈良景低下眼眉,拽起宋佳时的手背亲了一口,“如果那样,就不要回来。”
他的眼神很安静,坚定地如同三月雪山融化的春水。
警察井然有序的站成两排,不到一刻钟便把所有田埂上忙碌的农户集中到了一起。陈良景和陈嗣为低着头,默默无闻的跟在最后边儿。
“呵—忒!”话还未说,先吐了一口浓痰。痰液挂在桑叶上,看的陈良景一阵反胃。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姓朱,侦查一队大队长。到辛庄来通知大伙儿个事情,上头刚刚下通知,打今儿起,辛庄不能再种一颗桑树,所有桑苗儿今天之内全部砍光!”
什么?陈良景愣在原地几乎不知所措,全部砍光?他的眼神梭巡一圈儿,已有几个妇人听到此话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大人!桑树不能砍啊!这是咱们农户过冬的钱啊!砍了叫我们怎么活?”
“是啊!是啊!不能砍!”
佃户们三五个聚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陈良景想开口阻止被陈嗣为按了下去,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朱队长摸脖子咂嘴小动作不断,状似为难道:“我也是辛庄出身,大家的困难全都明白,只是命令在身,实在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你和狗官明明穿的一条裤子!辛庄的树谁也不能砍!”
“对!谁也不能砍!”
“对!对!”
朱队长翻了个白眼,很轻的啧了一声。他蹲下身,随意的用小手指挖了几下耳朵,下巴一扬,十几个警察风驰电掣的抽出警棍冲进人堆里乱打。
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几个健壮的庄稼汉提起锄头和警察扭打在一起,卖牛给陈良景的老伯一回早已头不见踪影,只留下丫头站在原地无助的嚎啕大哭。
陈良景蹲下身将她抱进怀里避免被人伤到,佃户一窝蜂的涌上去又被打退,几个回合下来桑苗成片成片的被受伤的人压倒。陈嗣为仍旧不动,将身影藏进黑压压的人群中。
“奶奶的、刁民。”朱队长眼见局面控制不住,在腰间折腾半天才动作十分不熟练的把枪掏出来。保险开了半分钟,终于准备好了即将鸣枪示警的时刻,陈嗣为将身体站直,自然的向他的方向挥了几下手。
只那么一下,朱队长便看见了他。两人之间距离不近,偏偏把他认了出来。不可一世的嘴脸瞬间转换了一副样子,冲着陈嗣为的方向不住的点头哈腰。中间已经打成一片,尝试了几下眼见挤不过来,着急忙慌的大喊几声:“别打了!别打了!都他吗的给老子停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上上下下不过十几分钟的事,农户们很多都被打破了头,血流了半衣襟。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夫人身体可好?”他笑的谄媚,陈良景皱皱眉,跟方才凶神恶煞的恶棍简直是两个人。
“朱队,好威风啊。”陈嗣为向他递根烟。
“不敢不敢,不知道少爷在这儿,冒犯了。”他将陈嗣为给的烟别在耳后,眼神却落在依然蹲下身护着小女孩的陈良景身上。“这位是?”
“陈家大房的公子,我表哥。”
朱队长站直身板,对着陈良景敬了个军礼,“原来是大公子!失敬失敬。”
他笑容满面的把手伸过来,陈良景淡淡的撇了一眼。
“什么天大的事儿,值当在我这儿打人烧房子的。”
朱队长凑到陈嗣为耳边,说话的声音很小。“您看这事儿闹得,不知道上头抽的什么风,好好的不让种桑树了。阎王打架,小鬼儿除了听话做事还有哪条路?”
陈嗣为抽着烟,眼神落在脚尖上,并不搭话。
朱队长一撇头,吩咐手下去车里拿东西过来,不一会儿盖着红章子的文件递到了陈良景和陈嗣为眼前。
“您瞧,我哪有胆子假传圣旨。”
陈良景瞄了几眼,确实是警察署出的正式文件,抬头的日期写的甚至就是今天。
“好快的效率。”陈嗣为嗤笑一声,“警察署这么多年拿了我多少钱,你们从枪到靴子哪个不是陈家六房置办的。倒打到我的头上了,桑树砍了,不怕警察署发不出下月的饷?”
“少爷,您别生气,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拿着鸡毛当令箭,您老可怜可怜我,抬抬手,让我有个交差。”
“交差?”陈嗣为举起手在空中一划,“血流成河了还不能交差?”
朱队长苦着一张脸,又说了许多求人的话,陈嗣为依旧不为所动。他将主意打到陈良景身上,双手不断作揖,差点跪下。陈良景面上没有表情,他不怕警察,只是眼下的情形真的与警察署闹僵了对陈家没有好处。
“嗣为,朱队长大小是个官儿,横竖是根棍儿,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事到如今为难他也没意思。”
“是是是,多谢大少爷。”
“闹成这样压倒的桑树都不能要了,你收拾收拾拿去交差吧。只是。你打伤我这么多人,这医药费……”
“我包了!二位少爷放心,有我老朱在,保证所有人都健健康康的。”他笑的嘴巴发酸,指挥闲着的警察收拾战场。一行人果然是有备而来,后备箱放的全是镰刀,一人两把还要多。
陈良景不禁后怕,他和陈嗣为今天若是不在这,成片成片的桑树就真的危险了。
“表哥,你开车先回去,这儿的事处理完了我去一趟警察局。”
“我跟你一起吧。”
陈嗣为摇摇头,“你帮不上什么忙,况且小嫂子不是去搬救兵了吗,事情已经完了,先追上他要紧。”
陈良景点点头,没再和他客气,跟丫头说了几句悄悄话后开车走了。
宋佳时只赶过一次马车,马和牛区别很大,牛虽然稳健但是十分慢,他狠不下心来拿鞭子抽打,越急越慢、越慢越急。途中经过一家百货商店,宋佳时左思右想,进去打了个电话。
陈良景追上他的时候,他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片。牛是最松弛的,栓在哪里就啃哪里的草皮。
“所以呢?不用叫家丁过去了?”
“嗯,”陈良景拍拍牛屁股,给它嘴里加了把草。“事情暂时解决了,嗣为人脉广,要是没有他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话,宋佳时面上没显出开心,倒是担忧起来。陈良景以为他被吓到了,捏了捏宋佳时耳垂安慰道:“别怕,有我呢。”
宋佳时笑的有些勉强,木讷的点了点头。
“牛先栓这儿,晚上我派人来牵走。咱们坐车回家。”
“好。”
车上陈良景说话宋佳时一直心不在焉,回的牛头不对马嘴。陈良景奇怪,抽空伸手摸了摸宋佳时额头,“没发烧呀?”宋佳时噘噘嘴,踌躇半天开口:“家里有电话吗?我……可能需要打个电话。”
“电话?有,你要给谁打?”
宋佳时不说话。
陈良景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想不明白,心里不愿意逼他,只好退一步。“晚上我带你去书房,你想给谁打都行。”
街道上的灯重新亮起来,门口日本人的卡车已经开走,陈全领着几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忙忙的挂灯笼。
“全叔!”
陈全站在梯子上,被他一嗓子唬了一跳,在空中晃悠两下幸亏被扶稳了。
“少爷!”
陈良景停好车,上前与陈全抱在一起,如同个把月前火车站的那次拥抱。陈全眼里闪着泪花,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捏捏陈良景的胳膊,语调忧愁道:“瘦了。”
陈良景笑笑,“哪里就瘦这么快,倒是全叔,你们受苦了。父亲呢?叔伯们都回来了吗?”
陈全叹口气,“几位老爷都病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夫人的意思是直接送到西洋医院去,目前有没有接到人我还不知道。”
“嗯,我去问问母亲什么安排,全叔,你刚回来不要忙这些了,吃点东西好好休息,等父亲回家了,我摆酒给你们洗尘。”
陈良景折腾了一天累极了,天大的事也不及搂着宋佳时痛痛快快睡一觉。他打发文娟去问夫人的安排,回院子里囫囵个儿的喝碗粥,靠在饭桌旁打盹儿。
“少奶奶,夫人叫你过去,”文娟回来的很快,半句有用的消息也没带回来,只说了一句支走宋佳时的话。
陈良景不愿意他去,拿话搪塞:“就说少奶奶给我做饭食呢,没工夫去晨昏定省。”
“夫人说了,有许多后院的要事要和少奶奶商议,咱们院子里也要加几个人手。”
“那我跟他一起去。”
宋佳时一直未曾插话,他知道陈良景想保护他,怕他在夫人处受委屈。只是后院儿的事早早晚晚总有这一遭,陈良景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你累了,今天忙的脚不沾地,我自己去。放心吧,有什么风水草动文娟会回来报信的,你再去救我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