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35章圆月一轮
  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宋佳时能清晰的听见落叶随着风擦过泥土的声音。他的心一沉,结果是早就料想到的,只是闹得彼此一点脸面都没有,恐怕很难善了。
  “反了反了全反了!我身边的人竟然干出这般丑事,来人!把四荷抬回内院,待她醒了打她二十个板子!”陈夫人嗓子绷的很紧,叫喊声听起来异常尖锐。
  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能维持自己继续站在这里的只剩一副看似锐利的空架子。宋佳时低头不语,缓慢的将张婆扶到方才坐着的小凳子上,心里期盼这场闹剧赶快结束。
  “且慢。”陈良景大手一挥,拦住了朝厢房去的几个人。“文娟,夫人赏你背家规,背的如何?”
  “能记住个大约。”
  “家规里有没有写诽谤主子是个什么章程?”
  文娟的眼睛在夫人身上转了两圈儿,似是而非道:“家规是早年传下来的,应该是赶出府去,送至府衙发卖。按照现在的规矩,发卖……警察署怕是不管。”
  “那是小事,四荷是初犯,又是有头有脸的大丫头,发卖就算了。”陈良景斟酌片刻,“送到乡下去吧,看看田庄担担水,没什么不好的,母亲看如何?”
  听桂扑通一声跪下,“少爷、少奶奶,四荷知道错了。我替她求求主子们,她不过是心气儿高,真心喜欢少爷才做傻事。这么多年了,夫人身边能留下两个人不容易,不如让她去做粗活吧,好歹留在夫人身边,漫漫长夜有个贴心的人送碗水也好。”
  女孩哭的不成样子,惹的老夫人亦不住的掉眼泪。陈良景看着母亲的白发百感交集,他心疼宋佳时、心疼母亲,同样心疼这座华丽坟墓里一片死气的女人们,她们争啊斗啊,不过是为活着寻找一点意思罢了。
  他不说话,宋佳时也沉默。张婆将自己缩得很小,闭着眼睛努力忍耐身上的不适,喘了几口大气后开口:“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儿她犯了大错还能留在主子身边伺候,明个便会有人效仿,日子一久,家规就变成废纸了。少爷的意思最好,想做粗活就去庄子上做吧,做的久了方知道府里的好。”
  陈夫人的眼泪被风吹干,她缓缓扫过儿子的脸,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我累了,听少爷的吧。听桂不要哭了,咱们回去。”上了年纪的人站起来骨头直响,陈良景下意识去扶,被缓缓推开。
  “张婆,”陈夫人深深凝望她,面色雪白如同冰雕。“深宅大院里,你不冷吗。”她离去的背影腰背渐弯,恍惚间,陈良景看见了那个抱着自己在台阶上吹风的女人。她最爱美了,喜欢粉红的衣裳,鬓间总插着两支桃花。
  圆月一轮,陈良景骤忽觉得有丝凉风,那丝风穿过他的骨头,吹进心脏里去。宋佳时的手抚上他的手背,给那丝风带来一点热气。
  陈嗣为到的时候,陈良景尚赖在床上未起。日上三竿,文娟在院子里洒水,宋佳时熬的小米粥香气热腾腾的直往鼻子里钻,晴光初破灶烟紫,釜中粟米正温黄。除了两个人浓重的黑眼圈,当真是一派烟火人间的好景象。
  “听说你们院儿昨晚上很热闹。”男人大喇喇的走到宋佳时身边,探头饶有兴致的看桌子上摆的几样小菜。宋佳时一躲,陈嗣为脸上堆着笑,看起来很高兴。
  “要不要来一碗。”宋佳时举起饭勺。
  “谢谢小嫂子,已经吃过了。”
  “哦,你现在是不是大多时间不在府里住?”
  陈嗣为点头,他晚上几乎都宿在外面,在银铃儿那。大房昨晚的热闹事儿还是屋子里的小丫头传的话。“怎么,小嫂子有吩咐?”
  宋佳时叹口气,本来指望哄的夫人开心能重新放银铃儿进府,谁曾想经昨夜一事,怕是以后往来都困难,更何况求人了。“我想求夫人让银铃儿回来,总是横生枝节。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陈嗣为撇撇嘴,“有我也不告诉你。”
  宋佳时一愣,“为什么?”
  陈嗣为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翘起皮鞋晃脚。“在府里她算什么身份?奴婢还是主子?按道理她是我的人,肯定是主子。可我们没名没分,没有嫁娶之礼,谁会把她当主子。她若是奴婢,我的女人给别人做洗手丫鬟,太不给我这个少爷面子了。”
  宋佳时支着手思考,他说的好像对。
  “在外头就不一样了,无论院子多大、婢女几个,她是奶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你这位陈府继承人夫人,做得到吗?”
  宋佳时摇头。
  陈嗣为勾勾嘴角,“锦衣玉食,玉盘珍馐,哪里是那么好享受的。”
  “她、现在快乐吗?”
  男人的眼神浮现出十分罕见的一缕柔情,藏在金丝边儿眼镜后面。“我不会让她有任何悲伤的时间。”
  陈良景不知何时醒的,站在廊下刷牙,远远的望着这边儿。宋佳时的脸被日光耀出了一圈金边儿,像观音座下的童子。他微微笑着走过去,自然地拨开那人的头发瞧他额角上的伤,嘴角带着半圈儿泡沫。
  “醒啦。”
  “嗯。”陈良景坐下端起碗,溜着碗边儿一口喝了大半碗。“吃过早饭没有?”
  “哪有表哥清闲,都快中午了。”
  宋佳时和文娟也坐下一起吃饭,一时间席上只有嘎嘣嘎嘣嚼黄瓜条的声音。
  “警察局那边怎么样了,我根本没有时间管这些。”
  “就是来说这件事儿的,昨天下午见了他们局长,说了半天的话,聊来聊去就是想要钱。我从五房拿了两箱画,自己补了两百多匹绸缎,总算暂时压了下去。”
  “暂时?”陈良景抬头。
  “听他的意思,里面有日本人在掺和,随随便便很难解决。”
  陈良景放下筷子,“他们还是想要地,武汉毕竟天高皇帝远,面上大家过得去,背后耍阴招。”
  “日本人一向如此。”陈嗣为放下脚,“还是要想个能长期辖制他们的办法。”
  没有人再说话,家国皆处于困顿境地,慈禧太后北洋政府想不出来的办法,陈家之于他们犹如蜉蝣之于天地,芥子之于须弥山。
  “吃着呢,看来我来的不凑巧了。”一道清亮女生传来,几个人回头看,女人蹬着很高的马靴,臧蓝色西裤的裤线熨的笔直,白色西装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戴着一对精致的飞燕袖扣。
  “恪己?你怎么来这了?”陈嗣为站起来。
  陈良景和宋佳时一脸迷茫,这个女人以前从未见过。
  “表哥,这是恪己,三房慎一的妹妹。”
  三房?陈良景脑海里浮现出陈慎一的脸,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妖媚、一个跋扈,亲姐妹性格竟差了这么多。“表妹长这么大了,几年前还是小孩子模样。”
  “女大十八变嘛,诶,你就是四表哥的……男媳妇儿?”她两三步跨到宋佳时身边细细打量,马靴底子上镶的铁片儿砸在青石上叮当乱响。
  宋佳时同样打量着她。陈恪己看脸年纪不大,像个少女。乌黑长发烫成波浪大卷扎的很高,眉眼锋利,全身上下透出少年将军的英气。唯一不合时宜的是耳朵上带着一对儿水滴形翠玉坠子。
  “不错不错,脸蛋儿白嫩嫩的。表哥,你这男媳妇比女儿家生的还漂亮呢!”
  宋佳时被她瞧的脸红,吱唔道:“你们聊,我和文娟把饭菜撤下去。”他被逗得有些慌张,筷子都忘了收。
  “小嫂子别急,还有呢。”陈恪己笑嘻嘻的将筷子拢成一把递到他手里,末了状似无意的拉了拉他的袖口。
  “你到底有什么事?”陈嗣为看她轻浮的样子气不打一处开,不耐烦的打断。
  “奶奶的,提起来我就一肚子气。”陈恪己一提脚踩上椅子,在后腰摸了两下掏出把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昨晚上兰春苑去了一队日本人,姑娘们怎么伺候都不成,玩儿完了不给钱就想走。小子们肯定不让走啊,闹到最后砸了我的牌子,打了我的姑娘,要不是二姐拦着,我非崩了他们狗日的不可!”
  “日本人敢去兰春苑闹事?你们背后不是马市长擎着吗。”
  “这个老马,只有拿钱的时候是硬的。大早上二姐就去拜访,门儿都没进去,她又去疏通别的关系了,叫我跟表哥们合计合计,毕竟是咱们自己家的事。”
  陈良景听懂了,北原眼看来硬的不行,打算逐个击破。“伤者都处理好了吗?抓人了没有?”
  “没抓人,受伤的都是自己人,已经发了补贴。我爹少了根手指头,现在还在西洋医院躺着呢,不然不至于这么被动。”陈恪己皱紧眉毛,手指节急促额在桌面上敲敲打打。
  “叔伯们已经放出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陈恪己和陈嗣为对视一眼,“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回家的。二叔、五叔都病了,四叔那儿没听说什么消息,大伯呢?你们没见面?”
  陈良景木然,“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表哥,大家族里没有自己的眼睛耳朵可是寸步难行的。”陈恪己扁嘴,西洋回来的人脑子都笨。
  她说的没错,父亲回来了自己居然不知道,世上哪有如此不通的道理。“你先别急,我先去父亲院子里请安,这些事情都会跟他说。如今叔伯们都回来了,定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