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娇夫佳婿 > 第36章顾芳华
  “你竟然蠢钝至此!”
  空旷的屋子里茶杯茶盏碎了一地,陈夫人瘫软着跪趴在地上,发髻散乱。
  “强见母婢是什么罪名,也敢往你儿子身上套!他不是你亲生的?他是外头小的生的抱进来养的吗!”陈老爷气的双眼血红、胡须乱颤。连日囚禁令人憔悴许多,不过十几个小时,陈良景的事儿在绍兴城传的满城风雨。他倒是不想听,奈何闲言碎语直往耳朵里钻。
  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换,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骂人。
  “我……我原本的意思并不是这样,是想让他们两个两厢情愿的。四荷这个丫头不听我的话,一通胡沁……”
  “放屁!”
  陈夫人娇弱的抬头想去拉男人袍子下摆,被粗话吓得重新缩回去。
  “陈家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的脑子里只有家长里短这点破事儿!你知不知道此时此刻,周遭群狼环伺,日本人蠢蠢欲动,昨晚上但凡景儿犯了一点糊涂,顺了你的意,犯得不止是家法、还有国法!这个大的辫子送到人家手里,警察厅会饶了你?六房是省油的灯吗!”
  陈夫人变了脸色,依旧梗直脖子辩解:“四荷的身契在我手上,杀她打她别人管不着。”
  “愚蠢啊、愚蠢。你就是只井底之蛙,眼睛只能看见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多年来养尊处优的日子把你宠的不成样子,不知道外边的天早就变了!你以为现在还是大清朝,老佛爷当家呢!”
  陈夫人将脸扭进阴影里,脸色憋得发红。
  “无德无能,这个大房正妻的位置要是坐不稳,就换别人坐!”陈老爷一甩袖子,将屋子里唯一一只完整的茶盏重重摔在桌子上。
  他以为能听到痛哭求饶的声音,未曾想极致的静默之后,女人哗的一声站起身,直直的看向他。
  “我无德无能?我井底之蛙?嫁到陈家之前我也是熟读四书五经、女德女训的,当年谁见了顾家的女儿不夸一句好。是你!是你八抬大轿将抬我进来的!为你操持家务、为你生儿育女。被关了十几天你就受不了了,你们家的院墙困了我一辈子……若耶溪的市集离这儿还有两条巷子,我二十年没有去过!”
  她说着说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眼泪化进手绢里,开出最后一朵花。
  “一个女人家,不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还想做什么?你要考状元吗!”
  “你说我见识短浅,我偏偏是为了陈家。你被关起来了,大房就这一个儿子,谁也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我想大房香火不断,我有什么错!我想陈家门楣不倒,有什么错!”
  “你是想着陈家,想的却不是我,也不是景儿。你只是怕陈家倒了自己也跟着吃苦,再不能当金尊玉贵的老夫人罢了。”陈老爷语气阴冷,声音不大,却震得陈夫人一个踉跄说不出话。
  “你是我的夫人,若真担心我,这些日子可曾往庄子里送过一餐饭?一件衣?”
  “老爷一生两个姨娘五个通房女人无数,到最后一个关心你的人都没有吗?”她的眉心舒展开来,字字如刀,带着凛冽的恨意生生剜进男人的心口。
  听桂蜷成一团,跪在门外抖若筛糠。她的额头深深的贴在青石板上,长发散落一地。陈良景默然上前,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听桂只看了他一眼,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说话被陈良景制止,只挥挥手叫她出去,末了还掏出一块干净手帕示意她擦干眼泪。
  屋子里争吵声愈演愈烈,陈良景不明白,母亲一向柔弱恭顺,面对父亲没有一句二言,怎么今日变了个人一样。
  “居然还敢提她们?我倒要好好问问你,为何大房多年来只有景儿一个孩子?女人无数也好、有数也罢,为何人人都怀过偏偏生不下来,生下来的也活不下去,你这个当家主母最好给我个解释!”
  陈夫人冷笑一声,“陈则衍,你们陈家上无祖宗庇佑、下无子孙福德,也要怪在我身上?”
  茶碗盖凌空直直飞向陈夫人眼睛,她毫无惧色,透过旋转的瓷器冷静的窥到了自己的一生。与其蝇营狗苟、白发苍苍,不如就这么死了残了,一张破席子卷了抬出去,成全自己也成全别人。
  “母亲!”
  门扇被推开的声音哐当一声,和碗盖摔在墙上的碎裂声融在一起。一个晃神,陈良景已将她扑到地上,陈夫人只觉得身下一软,跌在儿子怀里。
  “家规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你、你敢不敬先祖、咒我子孙、好、好好好。这个夫人我看你也不想再当下去了,来人!来人!!!”
  陈全领着陈松,后头跟着五六个小厮鱼贯而入。
  “夫人行迹疯魔,口出悖言。即刻锁入祠堂,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亲!”陈良景站直身体,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父亲剃了光头,头皮上尚有未曾脱落的血痂,整个人削瘦了两圈,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的跳。
  “您的头发……”他本想求情,张嘴的瞬间只剩关心脱口而出。陈老爷面色复杂的咳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看他,想了想,又转过身来。
  “母亲半生唯唯诺诺,从不敢与您大声讲话,昨日之事是儿子不孝,当众不给母亲脸面,母亲心中难过才会如此。关键时刻咱们一家人更要倚靠在一起,天大的事也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陈老爷面色有些动容,侧过脸看了一眼没有起身的夫人,看看她的白发,她手上的皱纹,三十余年弹指而过,转眼间他们都老了。
  罢了。
  他叹口气,走向她,想伸手去扶的瞬间,陈夫人拍拍裙子自己站了起来。
  “陈家家规共三千八百五十六页,从做新妇到现在,我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婆婆在的时候,每夜背到三更天,婆婆不在了,看着别人背到三更天。家规上写的什么,你知道吗?老爷,您这半辈子没翻过两次吧。”
  女人缓缓开口,像讲一个陈旧的老故事。
  “不过是从一个大院子锁着,换成一个小院子锁着。不用麻烦别人了。”她轻轻地拍拍衣裙上的土,走上前去反复摸陈良景的眉眼,和以前一样温柔慈爱。
  “夫人!夫人!”
  她决绝的走在风里,听桂跑着抓她胳膊。
  “不要叫我夫人,我姓顾、叫顾芳华。”刹那间,女人的眼睛年轻起来。
  父子二人在房间里沉默着,下人手脚麻利的收拾残局,换了一套新的青花缠枝纹瓷器。安静下来以后,方才的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我不在的日子,你做的很好。”陈老爷周身露出深沉的疲惫,将他重重的压进阴影里。
  “母亲她只是……”
  “不要说了。”茶香随着热水散至满屋,壶嘴儿盈盈绕绕的冒热气。“我与你母亲是年少夫妻,让她安静的想想吧。气顺了、想明白了,自然会放她出来。”
  陈良景点头。“日本人在三房的兰春苑闹事,打了人;警察署不许辛庄的地种桑树、牵扯到六房纺织厂的原料、原料又连着一批武汉政府的单子。父亲,事情多的像解不开的线头儿,怎么办才好。”
  “解不开,就不解了。”
  陈良景抬头不解的看过去。
  “国家形势不好,个人再闹也没有意义。看似能帮陈家的势力,终究只是想分到一块肉。我们几个老家伙已经商量过了,把年轻人送到美国去上学。什么时候太平了,不打仗了再回来。”
  陈良景一愣,事情走向了他从未想过的方向。“还没到认输的时候,我日本的同学过段时间会来中国……”
  “没用的,绝对的军事力量面前人情没有用。家里的大洋、黄金、可以舍弃的铺子厂子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换成美元存进瑞士银行,还有些外汇,股票也会尽快转移。钱先过去,人再过去。二房、四房、五房已经在准备了,三弟还在医院,等他痊愈了也会抓紧办。至于六房,听嗣为自己的吧。”
  陈良景握紧拳头,咬着牙不肯松。“您的头发是不是日本人剃的?还有三叔的手指,咱家的地……咱们和日本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真的就这么认输了?”
  “景儿,”陈老爷点燃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你没有输,因为你们的努力我们才能被放出来,你赢了。陈家也没有输,老一辈还在,势力还在,斗不完的。只是年轻的力量要保留,不然全输了才是真输了。”
  “可是……我……”
  “去吧,什么也不要再做,等待出国然后等着回来。宋佳时……跟你一起去好了,你的身边需要一个贴心的人。”
  刚才还算晴朗的天气忽然下起细雨,风吹得窗棂格楞格楞响。陈良景走到窗边儿去关,细细的雨丝大起来,浇湿了他的袖口。
  宋佳时怀里抱着药坛子,一边低头快跑一边用另一只手遮在额前,雨势很急,没跑几步石子路便积起了小小的水窝。宋佳时尽量避开仍旧喷了一鞋子泥。等到了揽竹园半边褂子全湿了。
  院子偏僻,张婆手边没有伺候她的小丫头,只要有时间宋佳时便会过来伺候张婆吃药。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户上,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张婆还在浅睡。
  屋子里没有阳光便阴的发冷,宋佳时揪了把稻草点燃灭了的药挂子,火光一起,上了些许暖意。早晨的药碗安静的放在床前,满登登的药汤一口也没喝。
  张婆极慢的睁开眼睛,见是他来了,复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