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送药的小丫头不尽心,应该伺候喝完了再走。”
张婆从厚重的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宋佳时。
“你来了就好。”她的手干枯而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腕子几乎瘦的和戒尺一般宽。
“你和少爷千般万般好,却有一个心软的毛病。只要开始争斗,就要争斗到死,倘若对方一朝翻身,必将万劫不复。”几句话说的气若游丝,宋佳时的眼泪砸进药碗里,溅起一朵水花。
“不要说话了,先吃药吧。”
张婆摇摇头,“不必吃了,话不说完我走的不安心。”
宋佳时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在陈府呆了一辈子,教了无数小姐媳妇。太夫人在的时候,总说四夫人好,说她端秀本分。我看呀倒是咱们夫人最好,聪慧耿直,只是好胜了些,不要记恨她。”
“不会……不会的。”
“你也好,苦出身还能为人良善,不嫉妒不虚妄,凡事都想饶人一命。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大房的人好。”
宋佳时笑了一下,乖巧的将下巴放在张婆衰老的手背上。“我打小没有娘,您和银铃儿就是我世上的亲人,您就是我娘了。离了您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还是咱们三个在一起的日子最好。”
张婆眨了一下眼,望着床幔出神。
“我相公是太老爷的马夫,嫁给他的时候穷的一口铁锅都没有。太夫人给了我二两银子,日子才能过下去。那时候人人都不看好,我偏要嫁,三十多岁因为拴马不慎,被马踢了肚子,死了。他死了以后,日子过的飞快,我都五十八了。”
张婆脸色泛出红气,笑容宛如少女。
“他喜欢吃我烙的大饼,每次出门都给我带草编的蚂蚱,死的那天和今天一样,下了好大的雨。”
“他身体一定很壮实,一顿能吃不少吧?”
“是了,那时候吃不饱,我就从厨房偷剩馒头带回去,他总说没我做的好吃。”
宋佳时控制不住的掉眼泪,嘴角依旧带笑,轻声细语的同她聊天。“自家相公总觉得媳妇儿做的是最好的。”
“遇上想嫁的人不容易,天地辽阔,和他去更好的地方吧。一辈子困囿在这里,无趣极了。”
“嗯、好……咱们一起去,去上海、去北京、去所有好玩的地方。”
张婆笑眯眯的点头,瞳孔渐渐散了。她又看见了那个健壮汉子,披着件麻布单衣,傻兮兮的问:“娘子,你为我烧洗澡水了么?”
“大仁、大仁……大仁。”
她的手垂下去,宋佳时仍旧攥的很紧,死死不放。最后一声呼吸停下的时候,雨恰好停了,那声呼吸很轻,闷雷一般被宋佳时听进耳朵、收进心里。以后人生路途漫漫,只要那声呼吸尚在心里回响,张婆的手就永远都是热的。
“娘娘!娘娘!”宋佳时放声恸哭。
大夫人被锁进祠堂,府里的事儿全权交给二房夫人办。她照规矩批了十块大洋的丧葬钱,不知是为了立威或者笼络人心,从二房的私账中又抽出十块添了进去。
宋佳时没有推拒,张婆没有后人,二十块大洋全用到了葬礼上。按规矩他是少奶奶,不能为了下人披麻戴孝,宋佳时只好自己用白绢缝了朵小花,偷偷摸摸掖进衣服里。
几乎是陈良景一手操办的,只停了一天灵,匆匆的拉到郊外陈家的一片坟地上葬了。宋佳时没有露过面,整日呆在屋子里头,他只交代陈良景一件事,把张婆和她去世的相公葬在一块儿。
生前天人永隔,死后能同郭同穴,听起来少了几分凄凉。
宋佳时不肯好好吃饭,两天勉强吃了一顿。第三天陈良景终于腾出空来熬了碗米粥,四处找不见人,问了文娟才知道那人整日泡在佛堂里谁也不见。
烟火缭绕。陈良景脚步很轻,食盘放在窗台上磕了一声,宋佳时恍神,身形微微一动。他将自己蜷的很低,手里捧着一本往生经。陈良景走上前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心疼道:“好不容易养胖了两圈儿,又消下去些。”
宋佳时不说话。
“喝点粥好不好?我听文娟说你不肯吃饭,那怎么行呢?只吃一点。”陈良景低声的哄。
宋佳时很轻的摇头,眼睛也不愿意睁开。
陈良景没有什么让他高兴的好办法,只得坐到身边静静陪着,不住的小声嘟囔:“张婆葬的很好,我特意挑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在一颗大青松下面。写墓碑的时候大家都犯了难,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总不能写张婆之墓吧?打听了半天,找到一个早就放出去的老仆人,说她叫张兰心。蕙质兰心,是不是很好听?”
宋佳时眼珠滚了滚,嘴唇颤抖。
“他相公的墓当年用的不是什么好板子,烂得不像样,几个胆大的小子挑到后半夜才把尸骨完整的挑出来。新买的棺是两人的尺寸,葬在一处正正好好。”
极小的抽噎声从耳边传来,陈良景扶着他的腰让宋佳时侧躺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拍他的背。
“想哭就哭吧,不要忍着。”
“是我。她是因为我的事,用最后一点力气为我撑腰,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那晚,她不会死的……至少不是那天。”
陈良景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心被揉的皱成一团。看着宋佳时痛苦的模样,他的心也碎了,却只能无力的亲亲头发,妄图用这点温暖让他舒服一些。
“她会开心的,如果你因为她的帮助而幸福;但你如果因此痛苦,她和相公见面的时候也无法安心。她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有什么不愿意付出呢?”
月亮冷清的挂在天上,缺了一角。
“不要折磨自己。我会陪着你,无论谁离开我都在你身边,你可以永远趴在我身上哭泣,但是哭完了一定要吃饭。”
宋佳时泪眼汪汪的贴上他的下巴,胡茬扎的人很痒。他抬头和陈良景的眼神交汇在一起,那人的眼珠全是红血丝,一脸倦相。衣服脏兮兮的,大概这几天未曾好好休息过。
他的手很凉,抚过陈良景皱紧的眉毛,被陈良景抓下来亲了一口手心。
“谢谢你良……”
陈良景抬起他的下巴亲上左边儿眼睛,一路亲到脸颊、嘴角、嘴唇,将没说出口的话淹没在淹没在连绵不绝的吻中。亲了好一会儿,陈良景瞧他情绪好了一些,又问一遍,“吃饭好不好?”
风吹开泥像上披着的麻布蓑衣,银光落在道姑脸上,恍惚中泛起一丝笑纹。
听桂一身暗色衣裤,背着个大包袱,趁人不注意去厨房端了一碟温热的小笼肉包。用手绢包好了揣在怀里,沿着树荫儿走,四处躲着人。
“夫人,夫人是我。”
顾芳华把所有的椅子垫,桌巾都披在身上还是冷,挪到窗户边儿有月光的地方蜷着身体,尽量里冷冰冰的牌位远远的。
“听桂?”她一溜烟儿跑过去,隔着门板看见女孩哭肿了的核桃眼。“这么晚了你来外院儿做什么?叫人看到了非挨顿打不可!”
“我、我怕夫人吃不好,拿了您素日爱吃的肉包来,您饿了吧?”她从心窝处将手绢掏出来,压低身体从门缝下面一个一个的将小包子推进去。
顾芳华托起来尝了一口,一行清泪落在手心。“只有你还惦记我。”
“夫人别灰心,我偷偷听到老爷对少爷说风头过了就会放您出来的。祠堂里可冷了,我带了皮袄子过来,可是……”她解开包袱四处寻摸能塞进去的地方,窗户和门都上了锁,仅剩小小一方天窗。
天窗本就不是给人过得,又小又高,听桂站起来比量了两下再加一个人摞在一块儿也够不到。
“这可怎么办好。”她急的直转圈儿,顾芳华反而冷静许多。
“塞不进来就算了,屋子里没有那么冷,况且这么多陈家的列祖列宗陪着我,挺暖和的。”
听桂狠狠跺下脚,“夫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顾芳华不屑一笑,“都是些木头做的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话锋一转,“卧房的床里头青瓷瓶儿下面的柜子,第三趟第一个红色拉环儿的格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听桂懵懵点头,“夫人不是不让人动么?”
“里面是你和四荷还有小丫头们的身契,外加五十个大洋。你悄悄的拿出来,去找四荷不要再回来。”
听桂倒吸一口冷气,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是什么意思?您不要我了,想赶我们走?”
“别哭,先听我说。我本想着有朝一日能把四荷接回来,将你们两个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谁曾想到了这个地步。那五十两原本也是要给你们的,你问问小丫头们愿不愿意走,想走的就把她们带上,大洋平分。但我估计,她们是不想走的。”顾芳华自嘲笑笑,过惯了陈家的好日子谁想出去受苦。
“你和四荷从小在一起,以后也不能分开。只有你们两个互帮互助,日子才能过。拿着大洋置办个宅子、或者买个铺子都行,陈府不是什么好地方,山雨欲来,散了是早晚的事。今晚就走,现在就走。”
“我还要伺候您呢!我要一辈子伺候您的!”
“傻丫头,”顾芳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红翡镯子,顺着门缝递出去,“拿上。我这辈子就这么着了,放出去和关在这里没有区别,这里安安静静的,倒让人想呆一辈子。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笑中带泪,想摸摸听桂的头发,只能摸到冷冰冰的木板。
“可是我……”
“谁在那里?”
是巡夜的小厮。
“快走,快走呀!记住我的话。”
听桂慌得站不住脚,手不经意扶在门板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她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半天一咬牙跑了。
顾芳华垂下眼睛吃口包子,夜静的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