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软绵绵的倒下去,宋佳时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鲜血不断从她嘴角向外溢,宋佳时麻木的蹲下捂住她的胸口,清晰的听到文娟喉咙里冒着血沫的一声,‘疼……’
“我不压你、我不压你,娟儿……娟儿……”
她塞到自己怀里什么东西,宋佳时低头一看,竟然是从卧室拿出来的包袱。他的眼眶被水模糊的看不清东西,只听得文娟的喉咙咕噜咕噜响。
“娘……娘……”
宋佳时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将文娟的手抵在自己嘴边,稀里糊涂的喊,“我带你去找娘,救命啊!救命啊!”他完全忘了身后的人,大脑宕机了一般处理不了别的事情,眼见文娟的头向右轻轻一歪,手指头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文娟!!!”
砰砰砰!连续三声枪响从耳边擦过。
宋佳时觉得自己应该死了,耳边响起文娟唱过的家乡小调,空灵又悠远。
“一更里呀,月儿照东窗,心窝里想起呀,俺的那个郎。去年他赶脚下关东,指望着腊月里,回来办嫁妆。”
他死了吗?
为什么没死?
为什么不痛?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宋佳时闭着眼睛骤然间整个人猛地一轻,腰间多了一只大手,好像托着他在天地间旋转了一圈儿。他被横着驼在马背上,黑衣人倒下一片,箱子歪七扭八的剩下两只横在角门中间,文娟的身体越来越远。
胃颠蹬的好痛,宋佳时抬起头,骑马的人身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身上带着连日奔波的泥土气息。下巴尖锐而锋利,热浪仿佛在男人身上弥漫,火光瞳瞳里,是冯遂的脸。
“冯遂……”
宋佳时声音很小,男人好像听到了,双腿夹紧马肚子在人山人海中一跃而起,越过马头墙,也越出了陈府遮天蔽日的黑烟。
“接到你的电话我连夜带着人往这儿赶,中间遇到了两伙山匪耽误了几天,还好能赶上。”他的声音很大,话却被马蹄声掩下去大半。宋佳时零零散散听到了电话两个字,想起了那次匆忙之中恳切的拜托。
“那是个乌龙,后来我又给你打了许多电话想解释,他们说找不到你。”
“吁!”冯遂将缰绳往回拉紧,弯下腰耳朵凑到他嘴边:“什么?”
“后来我又给打了许多电话,他们说找不到你。”他扶着宋佳时下马,叽里咕噜的在他身上摸索。“已经上路了到哪找去,你胳膊抬一抬,跳跳,没受伤吧?”
宋佳时被他划拉的有些害羞,向后退了一步,“没有,多亏你来的及时。”熊熊火焰下,冯遂带来的队伍已将陈府团团围住,与下人无头苍蝇般的乱撞相比井然有序许多。
士兵们大多五人一小队,拿着十几个金属压水舱,从若耶溪往这边引,轰隆隆的水柱三四米高,白色水汽瞬间蒸腾而起与黑色滚浓烟绞杀在一起,嘶嘶作响。没分到压水舱的大多数仍拿着吊桶,人数一多优势便起,女眷疏散的速度逐渐加快,小厮、士兵甚至还有街坊乡亲人挨着人拉起一条长龙。
“娘的,狗日的警察局不是东西,借个器械左推右挡,最后老子放了几枪才把东西抢出来。这次大火一烧,大半个家当可就没了。”冯遂语气里带了些怆然,望着逐渐小下去的火焰出神。
“你到底是谁?”
冯遂一笑,“重要吗,你总问这个问题。”
宋佳时想想,好像对于他来说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冯遂被火烤的发闷,抬手解开两颗军装扣子。随着动作衣领里掉出个金属牌项链,宋佳时认识这东西,和孙嘉文身上的一模一样。仔细看去,每个士兵帽子上都有一个浙字。
他是孙自芳的手下,尽管宋佳时现在依然不知道孙自芳是谁,但他猜测这个人在浙军里位置一定举足轻重。
“我看你脸色差得很,军医在那边等着呢,让他看看我才放心。”冯遂向队伍后面摆摆手,一个白胡子老头挎着大箱子小跑过来。
宋佳时张嘴想推拒,他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刚想张口猛地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仿佛想起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冯遂被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他肩膀却抓了个空,不过一晃神的把功夫,宋佳时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陈府大门。
“你不要命了!”他狂奔着去追他,抓住宋佳时手腕的一刻差点被甩了趔趄。冯遂一愣,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了?两人从门口拉扯到里头,又从里头拉扯出来,两个来回下来冯遂有些急了,一手将宋佳时的手臂掰到背后,另一只手压住肩膀,狠狠把他固定在原地。
“你到底要做什么!”
“良景!良景还在里头!”宋佳时几乎是嘶吼出声,在冯遂手下如同一只决不屈服的猛兽,龇着牙想送命。
妈的又是陈良景,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咒语。“你别急!火势渐渐小了,他是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躲在林子边儿水池旁什么的,不会有事的!”
“不是的不是的!他是去救夫人的,他会拼命的!”宋佳时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门槛上瞬间蒸发成一簇白烟。
男人一个愣神的工费,宋佳时猛地挣脱出来,他一回身朝着冯遂左臂狠狠一锤,那人吃痛一捂,回过头正撞进宋佳时烧的火红的眼睛。
“良景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从没见过宋佳时这样愤恨的表情,少年永远都是安静的、甚至慈悲的,光滑的像匹上好绸缎没有一丝毛刺,可此时此刻的他全身上下都在着火,看着刚把他救出来的自己仿佛仇人。
“他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
宋佳时无法回答,因为他已经一个转身重新扎入浓浓黑烟里。冯遂骂了一句脏话,下意识将手枪上膛,抬腿沿着宋佳时的方向追上去。
最外面一趟院墙周围的火差不多已经灭了,焦黑的像一头垂死的巨兽骨架。宋佳时用袖子捂紧口鼻,没头苍蝇一样胡跑。
“祠堂在哪?”四周密密麻麻的人都有急不可耐的事情要做,哪里有人理他。宋佳时在人群里左抓一个,右抓一个,全被无情甩开。
“你知道祠堂该怎么走吗?能带我去吗?”正往外跑的小厮衣服里揣了满满一兜子东西,被宋佳时一把拽住手肘,他个子不高挥了两下竟没有挥开。
“哪来的瞎眼小子?松手!”
“求求你了,给我指个方向也行!”
那小厮急迫之中发了狠,从怀里掏出个龙凤纹样的金镯朝宋佳时头上砸去!宋佳时没躲,即使被砸的头破血流,只要能知道一个方向就好。
“放下。”冯遂的声音穿过无边无际的黑灰而来,小厮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又是那个驴……”后面骂人的话卷进舌头里没说出来,冯遂的枪口顶住了他的脑门。
“带他去。”
小厮吓得呆了没接话。
“我说带他去!”
暴怒的声音自耳边惊雷般炸起,小厮腿一软被冯遂提溜着肩膀站起来。宋佳时看着男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鼻子一酸。
祠堂离大门并不远,按理说火应该小下去了才对,许是因为木质结构偏多,远远一看反倒是火苗最高的一处。
三个人逆着人群向前,冯遂紧紧的抓着宋佳时的手腕,时不时用胳膊挡住烧焦了掉下来的碎木头。喷涌而出的情绪降下来后歉意席卷而来,宋佳时抬头看看冯遂的侧脸想,‘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情谊,这个人在上海帮了那么多忙,如今又为了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自己却对他说那么严重的话……’
“对不起冯大哥,我刚刚太着急了……”宋佳时语气嗫嚅,不敢看他的眼睛。
冯遂脚步不停,冷哼一声:“咱俩早晚死陈良景手上。”
祠堂门楼提着‘百世其昌’的牌匾已经烧的精光,昔日庄严肃穆飞檐翘角的建筑只剩下乌突突的骨架摇摇欲坠。宋佳时的心凉了一大截,他没想到会烧的这么严重,扶着冯遂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带路小厮早跑的不见人影,宋佳时看着眼前的徐徐燃烧的断壁残桓脚下发飘,叫喊声很小,像怕惊到了一掠而过的飞鸟。“良景、良景!陈良景!”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最后变成从灵魂掏出的呐喊。
无人应答。
宋佳时像下了某种决心,深呼吸两下俯身便冲。一片黑压压的皮子从天而降遮住了他的眼睛,凉沁沁的,还在向下滴水。“保护好自己!”冯遂凑到他身边,两人扯住皮子两角低下头冲了进去。
里头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骨架子烧的已经酥了,压水舱打到这边,雨滴时不时落到皮子上啪嗒啪嗒响。宋佳时以为要一间一间的找,没想到进门的一瞬间就看到院子中央跪着一个削瘦的人影,淡青色睡衣黑漆漆的早已不成样子。
宋佳时呼吸一窒,陈良景就在他眼前,但他怕极了。那人一动不动的跪着,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的。”他甩开冯遂的手,什么都顾不得,三两步跑过去跪在陈良景身边。有些过于安静了,宋佳时像是失去了听觉,喧闹声、燃烧声、水声瞬间全部消失,只有陈良景缓慢沉静的白呼吸在他心里被无限放大。
活着,还活着。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