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时全身的力气一瞬间消失，他想抬手摸摸他的脸，颤抖了半天轻飘飘的落在陈良景肩膀上。
欲语泪先流。水声渐渐扩大，宋佳时的哭声融进去依旧响亮而刺耳。他好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哭了，几乎快把灵魂哭出去。泪眼朦胧中，陈良景的脸脏的看不清五官，宋佳时抬手去擦，手指沿着他的睫毛轻轻掠过，那人终于颤抖两下，仿佛泥人被神仙注入了一缕呼吸。
“佳时？”他有些疑惑，想不明白一般歪歪头。
“是我，夫君，我来了。”
“佳时。”陈良景搭住他的手腕，皱起鼻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我没有娘了。”
宋佳时的心停住了，像有千千万万只手将它撕开、揉碎。只剩浓重的喘息声，宋佳时猛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手臂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仅有眼泪哗哗的流。
“她本来是可以出来的、明明锁都开了，我已经抱住她了，可是、可是娘把我推开了。”陈良景的状态像个脆弱的孩子在说一场噩梦，只有宋佳时能听见他千疮百孔的心里呼呼的风声。
“她不原谅我，不肯原谅我……”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陈良景低声自言自语的念叨，宋佳时如对待刚出生婴孩一般温柔的抚摸他的头发。冯遂安静的站在两人后面，沉默的端详这个看起来十分失败的男人，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宋佳时这么死心塌地的豁出命来对他好，冯遂不明白。
那人明澈的眼瞳里几乎流露出悲悯的神性，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深深地凝望过他，他如一截随处可见的、烧焦的木头，无声无息的痛着。
几根烧得已经炭化的主梁交错地支棱着，其中一根最粗的几近断裂，摇摇欲坠。微弱的咯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冯遂束起耳朵听，密集的辨不清方位。
他心中暗叫不好，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这般巨大的木质结构万一塌了他们三个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佳时。”冯遂两步跨到他面前，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说：“咱们得赶快出去，承重梁全都烧焦了，再待下去恐怕有危险。”宋佳时愣了一下眼神落在陈良景身上，急的冯遂使劲抓住了他的手腕：“宋佳时！！”
“我不走，我要跟娘待在一起。”他眼神木然，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冯遂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手往腰间一插，咬牙切齿的看向陈良景黑乎乎的侧脸。“陈良景是吧？”陈良景听闻话音抬头去看，还没看清楚对面人长什么样子，眼前一黑，被一记手刀狠狠砸晕。
冯遂出手极快、丝毫不收力，陈良景身体尚未倒下去，脖子左边已肿起一道红痕。宋佳时匆忙之中敞开身体去接他，失去意识的人被冯遂捞起肩膀在空中一翻背在身上。
“冯大哥！非要这样吗，他只不过是……”
“他爱怎么就怎么，”冯遂极不耐烦的打断宋佳时的话，“要不是你在这儿，我才懒得管他。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能等别人救的废物，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冯遂看上去很生气，宋佳时心中不解，‘难道冯大哥很陈家有什么过节？怎么对良景总是无缘无故的生气。’
两个人没有领路的，陈良景又人事不知，白白绕了好多路。绕道厨房附近的时候，宋佳时终于反应过来走错了，“这是大厨房，咱们越走越往里了，赶紧回头。”
冯遂原地转了一圈：“你不是不认识吗。”
“以前吃不饱，银铃儿总三更半夜带我来偷点心。”
冯遂哑然，托着陈良景大腿的手不自觉松了，恨不得立刻把他丢下去。“他们以前对你这么坏，你还忙着救人，是不是傻。”
宋佳时跟着男人的脚步一路小跑，听到这话扯了一下嘴角。“世上的人哪有什么好不好的，蛇咬你一口，你应该忙着解毒，而不是追上去咬蛇一口。况且，也没那么坏啦。”
恍然间，宋佳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缨儿。那个和文娟住在一起负责洒扫浆洗的小女孩。现在却被重重的压在坍塌的矮墙下边儿，面色青白，像是死了很久，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银筷子。
宋佳时脚步未停，竟然对死亡渐渐习惯起来。
火光几乎没有了，月光下宋佳时的脸显得有些冷清。冯遂偷偷看他，看他汗津津的额头、花里胡哨的脸颊和头顶翘起的一小撮头发。
他的心瞬间零零落落的，想一片一片的将他兜起，合上，藏进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等两人终于折腾出门，大火已经完全熄灭了。这场大火惊动了半个绍兴城，看热闹的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宋佳时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和悲伤，下人丫头们一窝蜂涌到他身边。
“大老爷胳膊被砸伤了！头上也在流血，派人送到西洋医院去了！”
“庆约少爷没出来！怎么办啊大少奶奶！”
“茂有少爷和姨娘救出来了！但是找不到少奶奶！”
“二夫人不见了。府里的银子怎么清算？”
……
宋佳时耳朵边有一万个人在说话，他的思绪却越飘越远。这些事情问我做什么，我不是个摆来看的少奶奶么？
“我不知道……”宋佳时下意识开口。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行？少奶奶您快说个话吧！”不知是谁的声音尖锐的刺耳，宋佳时侧过脸，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半边身子都烧焦了，脸色白的吓人，耳朵旁边的皮肉血迹斑驳的粘在一起。
抱着她的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他身边，扑通一声跪下。“大少奶奶，救救婷婷、求你了、婷婷没有呼吸了……”她的声音并不苍老但极其惊慌，连哽咽都不敢大声。
“别急。”宋佳时蹲在身把手指放在女孩鼻子上探了探，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冯遂！军医呢！军医！”
冯遂早放下了陈良景，懒洋洋的躲在树底下看热闹。听到他的声音无可奈何的跟身边儿小兵说了几句话，那个白胡子老头像人参精一样准确的出现在冯遂身边。
“快抱着孩子去那儿，那儿有军医。”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惨状让宋佳时几乎难以承受。他徐徐站起身来环视一圈儿，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眼泪，他们恐惧又惊慌，唯独没有放弃。远处的天际线泛出极浅的青，宋佳时拢住心神，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各房夫人的大丫头在不在？管家婆子呢？”
几个岁数不大的丫头手举的很高，陈全媳妇儿裙子被少了半边儿，灰头土脸的跑过来。
“大丫头们各自清点各房的人头，哪些是确定死了的，哪些是找不到人的，主子仆人都算上，按名字写一个册子出来；陈全嫂子把所有受伤的人全送到医院去，治伤的银子统一从账房支出。”
“账房呢？账房先生！”
老先生带着帽子躲在人群后边儿，听到宋佳时的招呼由两个小厮架着才勉强走过来。
“马上带着人挨门挨户的搜捡，银元珠宝首饰瓷器，值钱的东西一件都不能落下，记清楚是从哪个院哪个屋子拾到的，小厮们至少六人一伍，相互监察防止偷盗。辛苦先生了。”
“是。”
“等下，先去账房找，所有能找到的现银都给陈全大嫂，让她带着人去治伤。”
人潮急急忙忙涌上，又急急忙忙退下，宋佳时喘着气，眼神透露出未曾见过的坚定与勇敢。“今晚陈家遭难，凡是帮忙救火的，无论是家中仆人还是邻里乡亲，我代表陈家谢谢大家了！”宋佳时深深地鞠了一躬，抬头只见寥落的星子和大片大片龟裂的焦褐斑块。
孩童的痛哭声从身后传来，然后是女人重获新生的大叫：“有气了！她喘过气了！”白胡子老头收针，在旁边得意洋洋道：“她只是暂时闭气，水沟穴三针定能醒神开窍、回阳救逆。”
陈明守和陈慎一姗姗来迟，身后呼啦啦的跟着一帮子人。宋佳时极疲惫，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女人们终于劫后余生的笑了出来。
这个晚上未免太过漫长，陈良景被平放在大青石板上安静的睡着，宋佳时走过去下意识的探他的鼻息，绵长柔软的潮湿打在食指上，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刚刚冲进火里不是厉害的很吗，我真以为你不怕死呢。”冯遂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倦，将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丢到宋佳时怀里。
宋佳时有些发傻，竟是文娟最后抱在手里的包袱。“竟然还在，我以为早丢了。”
冯遂掏掏耳朵：“捡你的时候顺手捡的，什么东西宝贝成这样？”
宋佳时不说话，抽来一边儿拿出两件衣服，一件披到陈良景身上，一件递给浑身几乎湿透的冯遂。“换上吧，别生病了。”
“你才是别生病，脸色白的跟纸一样。”
陈嗣为不知在背后站了多久，鬼魅一般从树后的阴影中缓缓走来。冯遂吓了一跳，穿衣服的手停在半空，慌里慌张的找配枪。
“这是良景的表弟，六房少爷陈嗣为。”
陈嗣为浑身干干净净，被介绍到了名字脸上才慢悠悠的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小嫂子没有受伤吧？表哥这是怎么了？”
宋佳时实在没多余的力气跟他客套，闭着眼睛答：“让你失望了，他活着。”陈嗣为笑出声，“真爱开玩笑，银铃儿担心坏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带你回家。家里都收拾好了，表哥也需要个休息的地方。”
他的眼神绕过忙碌的人们落在陈府巨大的尸骨上，眉毛拧成一个小小的结，眼底迸发出几朵细小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