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鬼天气,闷的人发晕。”
文娟和两个小丫头住在主屋旁边的厢房里,晚上随便吃了几口凉拌菜,啃了半个凉水里湃过的香梨。梨核和梨渣在桌面上堆成小山丘,缨儿面前摆了个大盆坐在板凳上浆洗衣服。
“明个下午准去吗?我听说那边儿的茶园正是有趣的时候。”
文娟只穿了件背心儿,懒洋洋的。“我跟少爷说过了,明儿坐车去。”
“坐车?小汽车?”缨儿眼睛一亮。
“想什么呢,大马车。你衣服没洗完的话可不带你。”
缨儿今年十三,夫人去庙里上香的时候领回来的,靠偷吃贡果长这么大。她皮肤黝黑,眼仁更黑,乌洞洞的两颗小水潭一般清澈。“放心吧文娟姐姐,今儿晚上就洗的完。”
“秋老虎真厉害,眼见八月了,热的人透不过气。”文娟扇着扇子嘟嘟囔囔的抱怨,外头传来咯噔一声像是敲窗户的声音,她眉毛一凛,大声喊了一句:“谁在外头?”
无人回应。
文娟急忙穿上小褂推开窗户看,四周一片寂静,院墙上黑乎乎的,瓦片反射着月光,零零星星有几块亮。没有石子滚落声,也没有鸟虫鸣叫,一丝风的都没有。
“关上吧姐姐,可能是那只大黄猫。”
文娟寻思一会儿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缨儿手边的衣裳搓的差不多了,起身出门倒水。刚走到门边儿便听见几乎微不可闻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刚还说热呢,赶上老天爷疼你,要赏一场雨呢。”
文娟百无聊赖的抓出一把瓜子嗑,“赶紧下大些,雨一冲就凉快了。”缨儿倒完了水迟迟不进门,在窗根儿底下不知道瞧什么。
“怎么不回来了?大晚上的赶紧关门。”
缨儿还是不动,玻璃上落下的身影正低着头出神的盯着自己手心。文娟觉得奇怪,拍拍裤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姐姐你瞧,这水怎么滑滑的。”
滴答、滴答、滴答。
文娟和她一起紧盯着面前匀速落下的小水滴,片刻后张开手托起一滴,拇指在手心里搓了两圈,确实滑滑的。“咦?怪事。”她又把手到鼻子下边闻了闻,雨怎么闻起来、像油。
文娟猛然想起什么,抓住缨儿胳膊问:“大黄猫不是因为发情天天晚上到处叫唤,被夫人丢出去了么?”
一道红光自黑夜中窜起,沿着屋脊瞬间燃成红线,房顶一眨眼的功夫便被红色笼罩。文娟抬头去看,不同的院子,不同的屋顶几乎同时火光四起,黑色瞬间亮的像白天,能清晰的看见远处城墙边上的钟楼。
“着、着火了、着火了。”缨儿吓得脸色惨白,眼仁里映出成片成片的红,好似淋漓鲜血。她机械的重复那三个字,脑子像被抽空了,手和脚都被钉在地上丝毫不能动。
“快去把人都喊起来!”
“嗯?”缨儿眼睛直直的盯着文娟看,她的嘴巴好像在动,但是不知道在说什么。
“快去啊!愣着干什么!我去叫少爷!”
……
文娟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朝她左脸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木头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和焦味儿一起伴着呼啦啦的火光瞬间蔓延了缨儿的五脏六腑。她惶恐的大叫出声,撑着文娟的胳膊一颤,转身便跑。囫囵个的跌了两个狠跤,边跑边大叫:“着火啦!着火啦!!”
说两句话的功夫,火已经顺着房顶烧到窗户上,文娟回身跑进屋从枕头下面翻出个上了锁的木匣子绑在腰上,慌里慌张间前脚绊后脚趔趄一下,顺手抄起桌子底下放着的一把小铜锣。
锣声震天,陈良景和宋佳时再睡也被吵起来了。况且两个人根本没睡,关了灯窝在床上闹玩笑。依稀听见外头有喊着火了的声音,陈良景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他掀开床幔看出去,窗玻璃已经被染红了。
文娟跑进主卧时,宋佳时左手抱着大包袱,右手提着皮箱磕磕绊绊的往外走,她一个箭步上去把宋佳时手里的包袱和皮箱接过来,重的没接住直接摔到地上。
“都是什么东西?”
“上海带回来的,书。”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书。文娟急的直跺脚,使了个猛劲儿一下子扛到肩上。“少爷呢?”宋佳时随着她的眼神在屋子寻觅一圈儿,烟雾缭绕中陈良景弯着腰在床底下抠抠搜搜的不知道在翻什么。
“你先出去,我去找他。”宋佳时推了文娟一把跑回卧室,捂着口鼻矮身凑到陈良景身边扯着他的胳膊向外拉,陈良景面前摆着三个木箱子。
“快走!”
“这都是外头铺面的账本,烧了就都成烂账了!”
他使劲儿的向外拽第四个箱子,宋佳时拗不过他,帮着拽出了最后一个。烟越来越大,大的陈良景就在身边却看不清他的脸,两人各抱着两个大木箱子向外跑,陈良景看着最后一箱带不走的账本儿,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宋佳时,踌躇几秒钟一跺脚决定舍弃。就这几秒钟的时间,陈良景一回头,房顶上烧焦的木炭径直擦过他的头发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良景!”宋佳时大叫一声,登时甩飞一只箱子抓住陈良景的手腕猫着腰跑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的不成样子,宋佳时放下手里的东西猛地咳嗽几声,缓过神来伸手在陈良景身上仔仔细细摸了两遍,手捧着他满是黑灰的脸颊,失声询问:“没事吧?”
陈良景摇头,“你呢?没事吧?”
“没事,没事。”宋佳时终于有时间喘口气,无处不在的嘈杂声带着哭喊和尖叫骤的冲进耳朵,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火舌,他倒吸几口凉气,空气中浮着一股桐油墨和檀木被烘烤过的怪异味道。
外院儿大铜锣的嘶哑声盖过了文娟的小锣,丫鬟小厮再也没有了往日避而不见的规矩,人挨着人,脚踩着脚。不是她抱着细软撞倒了他的水桶;就是他脚下失了准头踩坏了她拼命带出来的玉簪。
火海一望无际,宋佳时失了神,喃喃道:“怎么会烧成这样……府里、府里都烧起来了……”文娟使劲儿推了两下他的肩膀,宋佳时才反应过来。她把手里的东西胡乱的撂在地上,手里架着个大洗衣盆,满满登登的水瀑布一般倾泄而下,这一处火势稍减,另一处已在数尺外爆开金色的火花。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天气干燥木头烧的太快,你们尽快出府!”眼前的景象同样震惊了陈良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将宋佳时塞到文娟怀里,什么都顾不上了。
“佳时对外院儿的路不熟悉,娟儿,全靠你了。”
“那你呢?”两个人异口同声。
陈良景眉头紧锁,拦住奔跑的小厮,将他手中木桶里的水兜头倒在自己身上。湿漉漉的他看起来反而安全一点,眼睛死死盯着宋佳时,恨不得看到那人的灵魂里去。
“我去救母亲,她被锁在祠堂里,这么乱的情况谁都顾不上她。”
“我跟你一起……”剩下的话被融进颤抖的双唇,陈良景仿佛使尽了这辈子吻他的力气,紧紧搂住那人的同时又狠狠推了出去。
“走啊!快!”
文娟拽着宋佳时的胳膊往外拉,慌乱中宋佳时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只撕掉了陈良景的一片袖子。瓷器碎裂声与哭骂声交织在一起,旧时顶天立地的将军柱轰隆一声带着火焰坠下。
浓烟滚滚,陈良景一愣。
“良景!良景!”宋佳时不住回头,和文娟一起被往外跑的人群推挤着向前。空气中飞舞的黑灰落了他一身,犹如下了一场脏兮兮的雪。通往外院儿的几个小门儿已经被踩烂,水桶撞在一起咚咚的响,井口边儿的人围的里三圈外三圈。
“良景怎么办?祠堂在哪里,咱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文娟牢牢抓着他的左手,用肩膀不停顶开拥挤的人群,一门心思想着赶紧出去。“先把你送出去,我再去找少爷!”
“你一个女孩子家我不放心,我好歹是男人能帮上忙!”
文娟头也不回,“你力气没我大、路没我熟、人也不认识几个,能帮什么忙?”她不住的瞟四周越来越多的人群,语气急促道:“你平平安安的出去,让我能快点去找少爷,就是帮忙了。”
宋佳时垂下眼睛不再多话,手里紧紧握住一小片淡青色绸缎。宅门前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宋佳时被挤得肋骨简直快断了,两个人挪不动步,空气中欺压越来越低。
“让路!让路!”想提桶进来灭火的人和逃命的正好顶在一起,墙头被火光照的亮如白昼,五颜六色的裙子上下翻飞。
“恐怕不能顺利出去了。”文娟仅仅思考了几秒,拉着宋佳时往相反的方向挤出去。“咱们是要回去吗?”文娟摇摇头,“二房旁边儿有个园子,那儿有角门,没多少人知道。”宋佳时跑的有些微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出了漩涡。
徽派建筑亭台楼阁都是相连的,火舌顺着青瓦像有了生命的藤蔓,安静而疯狂的蹿升。
二房火势并不见小,人却如文娟所猜少了很多。林子外头已成焚城之势,两人脚步一刻不敢慢,绕过燃的最凶的地方进到里头,尽管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却不见火星。兜兜转转总算看见了文娟所说的小角门,老旧的木板青漆脱落,锁却是开的。
文娟急匆匆的拉着宋佳时跑过去,一队人赶在了他们前面。他们两人一伍,一前一后用竹竿抬着五六个上了锁的大木箱,箱子应是极重,压的竹竿下弯咯吱作响。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清楚脸。文娟脚步不停的靠近,宋佳时却嗅到了一丝危险得味道。
“那些人是谁?不像府里的。”
“估计是趁乱偷东西的,没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宋佳时心里嘀咕,那群人看起来很冷静,像是有计划有目的的做事,不像临时起意的小贼。“等他们过去再走吧。”
文娟摇摇头,“等不及了,你看。”他顺着文娟指的方向看过去,火焰已经越过围墙、烧过青草奔涌而至。
迎面撞在一区的瞬间,对面人显然没有料到。宋佳时这才看清楚他们穿的不是普通的黑色衣服,而是行动方便、非常专业的夜行服。
从这个角门过去走两百米就是大门了,后路已被火焰包围,退是绝对退不回去的。文娟也发现了不对劲,这些人绝不是简单的盗贼,说不定是看陈府起火,有备而来的匪徒。
“你们先走。”
一行人相互对视几眼,不说话。
“那我们马上走。”
夜风徐徐吹过,一片吵闹中此处安静的有些不像话。两方都很谨慎,宋佳时一头冷汗,极轻的落脚怕发出踩草的沙沙声。他将呼吸放的缓慢而轻,沿着墙边毛毛虫一样挪动,恨不得融到墙里头去。
终于要擦肩而过了,宋佳时呼出一口气,紧张的两条腿几乎不会走路。
咚。
箱子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静谧的地方格外刺耳,宋佳时心脏往上一提,文娟走在他前面,手心全是冷汗。
咚。
他努力的装作不在意,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提起来都困难。
嗙!是木头碎裂的声音,宋佳时再也忍不住回头看去,活生生用头凿破了箱子的竟然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男孩子满头的血,嘴巴绑着厚厚的布条,身上五花大绑。
“肃之少爷!”文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队伍最前头的男人目光一冷,宋佳时心里大叫不好,甚至来不及转过身,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柄手枪砰的一声炸的宋佳时脑子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想法。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得有一股很大的力气将自己向后丢,什么热腾腾的东西喷了他一脸,宋佳时抬手一抹,鲜红一片。
文娟的胸口开出一大朵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