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くそっ!なぜ上司の命令を無視して独断で行動したんだ!(可恶!为什么不听从上级的命令私自行动)!”
北原跪在一方小型榻榻米上,腰压的很低,面前矮桌摆放着一把红黑相间的短刀,刀把处绑的穗子长长的垂落到地上。
整间办公室宽敞明亮,西式的石膏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崭新的和风吊灯,旭日旗和天皇照片一左一右在正中央悬挂着,十分醒目。照片下面是一张暗色柚木办公桌,桌面摆放极其规整,六部黑色电话和台灯正对着同样木料的办公椅,椅子上的男人不过四十几岁,土黄色军装古朴严肃,头发稀少胡子却多,此刻因怒气憋红了一张脸,胡子尖儿一抖一抖的。
“大佐、紹興の商人では陳氏一門だけが命令に従いません。奴らは思い知らされるべきです!(长官,绍兴的商人们只有陈氏一族不听话,他们应该得到教训!)”北原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短刀,时刻准备好用鲜血证明自己的忠诚。
“バカ野郎!お前はこれぞ「東亜共栄」と「平和的変化」の破壊だ!我々と汪主席の関係を破壊し、軍人の天職は命令に服従することだ!(混蛋!你这是破坏东亚共荣、和平演变!破坏我们和汪主席的关系,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山下将军,中国人姓蒋或者汪都是黄衣服猴子,陈家的钱疯狂的向美国转移,再不制止,就没有了。”北原抬起腰,眼神穿过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直直的望过去。
“北原队长,你是陆军士官学校成绩优异的毕业生;是在金泽师团服过役的少尉,你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点点钱和一点点土地吗?”
北原有些惊讶,他从不知道山下的中国语说的如此之好,甚至说母语的他显得粗鲁蛮横,说中文时却带上了一丝少有的儒雅气息。
“不是的,将军。我在意的是大日本帝国军人的威严不可反抗、更不可战胜!”
山下低下头,语气带有惋惜。“你是最好的军人,却不适合和平战场,去适合你的地方大展宏图吧。”
北原一愣,山下背后的墙另一面竟然还有一件小屋,门帘掀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人向二人各行了军礼,伸长手臂递给山下一张钢笔水墨未干的公文。
山下仔细的看了看,签署上自己的名字。
“东北地区很快将不再安宁,那里的士兵需要你的力量。”办公室外面有一个不小的庭院,樱花树长得比北原种下的高大,被园丁仔细修理过枝桠,初秋时分郁郁葱葱的。
北原捡起脚下被风吹进来的落叶,嘴巴里一酸,想起今年绍兴最先下来的那批杨梅。
陈良景生了一场大病,连日高烧不退,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宋佳时在银铃儿院子里寸步不离的照顾了他两日,剩下几房的人总是三催四请的叫他过去商量事情,一商量便要从日上三竿商量到半夜。
老宅烧的不成样子,不重建没法住人,三房做主在市政厅旁边租了个万历年间留下来的老宅,媳妇丫头们打扫了小半月,林林总总的总算收拾停当。
“庆肇信上说五六日才能回来,庆约表哥的尸首不能就这么在院子里停着吧?”
陈明守一言不发的剥栗子壳儿,宋佳时一边听大家说话一边仔细查看账房这几天盘出来的帐,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风水先生不是看过了,就在老坟那片儿找个宽敞的地方葬了便是。”
“谁做主?庆肇表哥虽然是二娘生的,现在管家的毕竟是人家。不明不白的埋了人家房里的大少爷,他回来了不满意还能刨出来不成?嗣为,你做主?”
陈嗣为不说话了。
‘银元五千四百六十一元,房屋租赁半年期三百元、伤员病人医药费共五十九元;瓷瓶一百四十三只,鎏银妆匣八十九个、金条六箱……”
宋佳时在心里默默算账,忽然发现身边无人说话,一抬头,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的看着他。他花了一些时间才习惯这样的场面,习惯在这样的场合下说话甚至做决定,而不是端起茶杯落荒而逃。
“咳咳。”宋佳时不自在的咳了两声,“还是早日葬了好,现在天气还有些热,再留也留不住了。”
陈慎一神色黯淡,叹口气道:“说的是。葬了吧,谁能想到烟鬼子走的这么早,他还欠兰春苑五块大洋呢。”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腕上的镯子碰到杯壁叮当响。
陈茂有不再说话,拿起一块儿点心嚼起来。
“六箱金条大房一箱,二房五箱,现在该给谁?”
“肃之不知去向,小嫂子先帮着收着吧,等庆肇表哥回来给他。”
宋佳时点头。
“现在这境况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老宅一根木头一块瓦都要用钱买,要我说,干脆把剩下的钱都拿来盖房子添东西得了。”陈茂有从嘴里剔出块儿核桃仁儿,大喇喇的吐在桌面上。
“哎呦,还是表弟的算盘打得响,四房五房的钱是最快移出去的,剩下那点子货全压在柜上,你上嘴皮儿下嘴儿一磕,说白了就是想用大房二房的钱给你修屋子嘛。”陈慎一扭了下腰,上半身支在桌上好整以暇的看向陈茂有的脸。
“说不准还要用那几箱金子再添两房小妾呢。”陈明守搭话。
“还添?那是几房了?四房?”
“姐姐记错啦,六房~”姐妹两个笑倒在一处,丝毫不顾及陈茂有的脸黑的像锅底。
“两个万人骑的娘们儿还能在这儿说话,你们三房人口不也全在外头?老宅里除了房梁还剩什么。嗣为表弟更是了,连个丫头都养外院儿,何况金子银元呢。我是为了大家好,咱们和和气气的不好么?”
陈明守冷笑一声在腰上摸摸,手枪直直指向陈茂有额头,“我们姐妹是干这行的却不干脏事儿,全家都知道,你嘴脏不顾同脉情谊就别怪我了!”
宋佳时长长的叹一口气,这家人只要坐在一起就吵得没完没了,真让人身心俱疲。他站起身一把抓住陈明守的枪口,脸上挂上笑脸,声音低低的说和:“表妹不要介意,家里遭难大家都有火气,算了。”
他弯弯的眼睛只透出条极窄的缝儿几乎看不清,同样的话几天说了几十遍,嘴巴都要生茧了。陈嗣为一如既往,脸上淡淡的笑着什么都不说。
“二房的金条得留着,庆肇不回来不能动。”
陈茂有很轻的嗤笑一下,声音虽不大宋佳时听得清清楚楚。“你是内院儿的人,就别掺和外头事儿了。我说表嫂……嘶,不对,你是男的啊,应该叫你什么?弟弟?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宋佳时侧过脸看他,陈茂有抱着胳膊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看,一派笑嘻嘻的、吊儿郎当看热闹的表情。若是以前被这么羞辱,宋佳时一定怕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是现在不同了,他和以前的那个少年完全不一样了。
“叫我什么都行,记住我是代表大房站在这儿就足够了。二房的钱说不能动就不能动,我们的那箱可以拿出一半先修屋子,看能修到什么地步。账本我看了,各房去先生那领东西吧。今天先到这儿,我累了。”
宋佳时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低垂眉眼衣襟都不曾飘动一下。“茂有兄弟,还有什么事吗?”
陈茂有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强硬震惊了,反应了一会儿后笑容渐渐扩大,突兀的鼓起掌来。“好,美人我喜欢,有魄力的美人我隔我更喜欢。
他向宋佳时拱拱手,一抬脚走了。陈慎一没再说话,走之前送给宋佳时一根连须带尾的人参。
日渐黄昏。从租的宅子到陈府开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宋佳时坐在副驾驶上,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坐上小汽车,没想到今天还能剩下小汽车。”
陈嗣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眶青青的,眉宇间全是忧愁。“是要感谢小汽车,如果没有它,着火的那晚辛庄的桑园现在恐怕只能剩下树桩。”
“什么意思?”
“火着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外院儿和铃儿吃饭。刚开始只看见烟,等守夜的小子告诉我着起来的时候,半边天都红了。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带着人去了辛庄,果然不出我所料,桑园里密密麻麻都是日本人。”
“然后呢?你们挨打了?”
陈嗣为摇头,“打什么呀,佃户们醒的很快,带着农具牵着狗,只要不是扫射吃不了太大的亏。况且他们干的是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对峙多会儿就散了。”
宋佳时低下头,月色融进路灯的黄光顺着驰骋的车窗将他的脸分割出一小片一下片的阴影。“如果你第一时间选择救火,不会烧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要选择救火?就像陈茂有说的,我的钱和人都在外头,里头剩的只有几根大柱子。极端情况下,人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不是错吧。”
“不是。”宋佳时看向他的脸,明明跟陈良景长得有几分相似,竟然如此陌生。“可……如果火能灭的早一些,会少死多少人啊。”而这些少死的人里会不会有缨儿、文娟、夫人呢?宋佳时不得而知。
陈嗣为摇下车窗,蚊蝇般极轻的叹了口气,“人,各有各的命。”
没有人再说话。